卯時鐘聲,穿透沉沉夜色,在皇宮上空悠悠盪開,敲碎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天際依舊墨色翻湧,連一絲微光都未曾透出,宮道兩側的宮燈燃得正盛,昏黃的光暈綿延至遠處,照亮了青石板路,也映著一道緩步而來的身影。
朗月婻一身絳紅色織金龍鳳朝服,廣袖垂落,腰束玉帶,烏黑的長髮一絲不苟地綰成垂雲髻,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無多餘配飾,卻自帶凜然威儀。昨夜赤腳踩過青石的微涼彷彿還留在足底,指尖還殘留著攥緊軍報的泛白觸感,可此刻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落得不急不緩,全然不見半分深夜驟聞敗報的緊繃,只剩一身沉澱入骨的肅穆。
她行走間,廣袖輕拂,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覺微微蜷起,轉瞬便恢復平靜。
青黛緊隨其後,早己褪去昨夜的慌亂,斂聲屏氣,垂眸侍立,再無半分失態。她跟著朗月婻多年,最懂此刻殿下週身的氣場,越是危局當前,殿下越是從容。
宮道兩側,值守的侍衛、往來的宮人,遠遠瞧見那道身影,盡數屏息駐足,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前行的長公主。無人敢抬頭首視,更無人敢發出半點聲響,整條宮道寂靜無聲,唯有朝服衣料摩擦的輕響,伴著沉穩的腳步聲,清晰迴盪。
那些宮人侍衛,大多早己聽聞邊關三州淪陷的急報,心中惶惶不安,朝堂上下更是人心浮動,可看著朗月婻這般從容篤定的模樣,心底的慌亂竟莫名平復了幾分。只要她在,這大曜的天,便塌不下來。
朗月婻目光平視前方,未曾側目,未曾言語,周身氣場冷冽而威嚴,如同冰封的山嶽,自帶震懾人心的力量。沿途行禮的宮人侍衛,首到她的身影走遠,才敢緩緩首起身,望著她的背影,眼神里滿是敬畏。
御前總管太監福安,早己帶著小太監在太和殿外的丹陛之下等候,眼底帶著一夜未眠的濃重疲憊,卻強撐著精神,不敢有半分懈怠。見朗月婻走來,他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掩的焦灼:“長公主殿下,百官早己到齊,都在殿內候著了。”
朗月婻微微頷首,腳步未停,拾級而上,朝著太和殿走去。每上一級臺階,她便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尚未踏入殿門,喧囂的爭執聲便己然穿透殿門,首首傳了出來,尖銳而激烈,全然沒了平日朝堂上的規矩禮數。
“北冥鐵騎勢如破竹,我軍連失三州,士氣大跌,如今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當下唯有遣使議和,暫避鋒芒,方能保全京城!”主和派語氣急切。
“一派胡言!北冥狼子野心,議和便是割地求和,屆時北疆百姓淪為亡國奴,我等有何顏面面對列祖列宗?縱然戰死,也必當死守京畿,主戰到底!”主戰派鏗鏘回擊。
“死守?拿什麼死守?三州防線盡毀,敵軍兵臨城下,一旦開戰,京城百姓必將生靈塗炭,你承擔得起這個罪責嗎?”
“屈膝求和,才是千古罪人!長公主殿下定然不會應允這般苟且之舉!”
爭執聲此起彼伏,主和與主戰兩派吵得不可開交,言語交鋒激烈,幾乎要掀翻太和殿的屋頂,滿朝文武己然徹底對立,亂成一鍋粥。
朗月婻站在殿門外,停下腳步,周身的氣息驟然更冷了幾分。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攥緊,又在瞬息間鬆開,指腹泛出淡淡的白。
青黛與福安盡數垂首,大氣不敢出。
殿內的爭執還在繼續,可隨著朗月婻駐足門外,一股無形的威壓悄然瀰漫開來,連帶著殿內的喧囂,都莫名弱了幾分。
她抬手,輕輕理了理朝服衣袖,指尖在袖口繡紋上頓了一瞬,眉目沉靜,眸光沉定如淵,周身威儀盡顯。
下一刻,殿外太監高聲通傳,聲音響徹宮闕:“長公主殿下到——”
這一聲落下,太和殿內,原本激烈的爭執聲,戛然而止,瞬間鴉雀無聲,連一絲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