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金磚地浸在晨光裡,亮得泛冷,鎏金蟠龍柱的紋路被光線勾勒得愈發凌厲,雕花窗欞漏下的碎影,斜斜切在文武百官的朝服之上,將整座大殿的肅穆,壓得人喘不過氣。
丹陛之下,百官按班肅立,落針可聞。朗月婻立在議政高位,素色朝服襯得身姿挺拔,指尖輕抵邊關急報的信紙邊緣,聲音清冽,字字落進殿中:“雁門關八百里加急,鎮北軍遭北冥突襲,關外三寨盡毀,張守將力戰殉國,敵軍陳關之下,邊關危殆。”
死寂,只維持了一瞬。
先是一道壓抑的抽氣聲,緊接著,議論聲如潮水般漫開,從細碎的低語,變成嘈雜的喧譁。有人攥緊手中朝珠,指節泛白;有人眉頭緊鎖,來回輕踱;整齊的朝班微微晃動,朝堂平日裡的安穩假象,瞬間被撕開一道裂口。
不多時,戶部尚書錢西海從文官列中踏出,錦緞朝服的下襬掃過金磚,帶起一絲微不可聞的聲響。他行至大殿中央,雙膝跪地,脊背彎下,磕頭時頭頂的朝冠輕輕晃動,聲音裹著幾分顫意:“陛下,朗小姐,近年水旱連年,國庫本就空虛,如今邊關新敗,軍心浮動,再啟戰端,天下百姓必將深陷水火。”
他抬起身,眼角泛紅,語氣懇切,垂在身側的手卻不自覺蜷起,指尖死死摳著金磚縫裡的積灰,指節繃得發白:“北冥兵勢強盛,硬碰無益,臣懇請陛下,遣使臣議和,割讓關外三城,賠付歲幣,換兩國休戰,保全江山社稷。”
“荒唐!”
兵部尚書周懷仁厲聲喝斷,大步跨出朝班,武將朝服襯得他身形魁梧,周身帶著沙場歷練的凜冽氣場。他站定在錢西海身側,虎目圓睜,喉結劇烈滾動一番,聲音震得殿內樑柱似有迴響:“錢尚書,關外三城乃雁門關屏障,割地求和,與賣國何異?北冥狼子野心,退讓只會助長其氣焰,唯有調兵增援,死守疆土,方能退敵!”
“周尚書只知征戰,可知國庫無餘糧,軍中缺軍餉,拿什麼堅守?”錢西海立刻抬頭反駁,面色漲紅,說話間目光下意識掃向殿外廊下,語速陡然快了幾分,“強行開戰,不過是讓萬千將士白白送命,讓百姓再加重賦,這便是你所謂的護國?”
“不戰而降,才是辱沒家國,讓邊關將士寒心!”周懷仁重重頓足,腰間玉佩撞在玉帶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言辭急切,反覆說著邊關兵力不足、軍備廢弛,卻半句不曾提及,鎮北軍佈防嚴密,為何會被北冥精準突襲。
兩人爭執一開,朝堂瞬間分作兩派。
文官們紛紛聚在錢西海身後,細數連年征戰之苦,陳述國庫空虛之弊,句句都在力主議和;武將們則簇擁周懷仁,個個義憤填膺,厲聲怒斥主和派懦弱誤國,高喊誓死不退。兩派官員面對面爭執,聲音此起彼伏,愈演愈烈,幾乎要近身對峙,太和殿的秩序,徹底亂了。
朗月婻始終立在高位,自始至終,未曾發一言。
她垂著眼,指尖極慢地敲擊著身側的檀木扶手,一下,又一下,節奏平穩得近乎刻板。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爭吵的眾人,沒有絲毫情緒波瀾,只是靜靜看著,將每一個人的言辭、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盡數收進眼底。
錢西海跪地陳詞,口中說著心繫蒼生,可指尖始終沒鬆開金磚縫隙,說到割地賠款時,眼神飛快瞥向御座方向,又迅速垂下,面上的惶恐之下,不見半分對邊關戰事的焦灼;周懷仁慷慨陳詞,句句都是忠君愛國,可每談及北冥兵力、邊關局勢,目光總會與錢西海身後的幾名官員悄然交匯,說話時喉結反覆滾動,指尖還悄悄蹭了蹭袖口,動作隱晦至極。
主和派的官員,一遍遍說著北冥騎兵十萬、鐵騎無敵,語氣篤定;主戰派的官員,聲聲喊著整軍備戰、死守邊關,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追問一句——北冥如何得知鎮北軍佈防方位,又如何能精準突襲,一舉拿下三座營寨。
爭吵間,錢西海壓低聲音,說了句“北冥並無南下之意,只求一隅之地”,語氣平穩,沒有絲毫臨場斟酌的遲疑;周懷仁當即厲聲駁斥,可轉頭的剎那,眼神又與身旁官員飛快對視一眼。
朗月婻敲擊扶手的指尖,驟然頓住。
她依舊面無表情,眉眼淡漠,只是眸光微微沉了幾分,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又緩緩鬆開。周遭的爭吵聲依舊喧囂,議和與主戰的言辭交織在一起,亂作一團,可她周身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所有混亂盡數隔絕。
她依舊沒有開口調停,只是靜靜立在那裡,目光掠過殿內一張張或激動、或惶恐、或憤怒的臉龐,看著兩派官員看似勢同水火,一言一行卻藏著說不清的默契。
日光漸漸偏移,拉長了殿中眾人的影子,也將朗月婻的身影,穩穩映在丹陛之上,分毫不動。
她緩緩收回目光,指尖重新落在扶手之上,輕敲的節奏,又慢了一分。
底下的爭吵聲沸反盈天,而那藏在言語與小動作裡的隱秘,早己順著她放緩的指尖,沉進了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