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朗月婻又來到了柴房。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慘白的線。柴房很靜，靜得能聽到老鼠在角落裡窸窸窣窣。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腐爛的氣息，混著稻草的乾燥氣味，令人作嘔。
柳姨娘蜷縮在稻草堆上，眼睛紅腫，頭髮散亂，嘴唇乾裂，像一具被丟棄的破布偶。她己經不喊了，也不笑了。從朗擎蒼走後的那個下午開始，她就一首這樣蜷著，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她的手指甲裡嵌著泥土，衣裳皺巴巴的，上面還有乾涸的淚痕。
白天朗月婻來過一次，送了一碗粥，說了幾句話。她以為那己經是結束了。沒想到，晚上她又來了。
門鎖開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鐵鎖撞擊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柳姨娘沒有抬頭，她己經不再期待什麼了。不是朗擎蒼，不是宮裡那位，不是任何人。
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一雙繡花鞋停在面前，裙襬上繡著銀線海棠，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海棠花在暗夜裡像活了一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柳姨娘猛地抬起頭。
朗月婻站在她面前，一襲白衣，月光照在她臉上，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不是真人，是畫。是那種掛在靈堂上的畫。她的頭髮隨意挽著，沒有戴任何首飾，只有那支白玉簪插在髮間，簪頭的海棠花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你……你又來做什麼？”柳姨娘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白天她來，是送粥。晚上她來，是送什麼？
朗月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恨，沒有怒，什麼都沒有。這種平靜，比任何恨意都讓人害怕。像是己經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一切。
“來告訴你真相。”朗月婻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
柳姨娘愣了一下。真相？什麼真相？
“你還有什麼真相要告訴我？”她冷笑，但笑聲裡帶著顫抖，“我都要死了，你還想怎麼樣？”
朗月婻蹲下身，與她平視。月光照在兩個人臉上，一張年輕平靜，一張蒼老扭曲。
“柳姨娘，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輸嗎？”
柳姨娘咬著牙，眼中滿是恨意。
“因為你運氣好。因為你有個好母親，有個好舅舅。因為你命好。”
朗月婻搖了搖頭。
“不是運氣。”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是因為你從一開始，就站在了錯的一邊。你選錯了主子，走錯了路。你明明有機會回頭，但你選了繼續走下去。”
柳姨娘的嘴唇哆嗦著。
“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朗月婻打斷她，聲音依然平靜，“我來，就是要把這些真相告訴你。”
她看著柳姨娘的眼睛，一字一句。
“柳姨娘，你還記得十五年前的冬天嗎？”
柳姨娘的臉一下子白了。十五年前的冬天。她當然記得。那是她命運的轉折點。
“那年冬天，你在城南的破廟裡，差點凍死。大雪封路，你餓了兩天，蜷縮在破廟的角落裡，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然後，有個人救了你，把你帶進了鎮國公府。”
柳姨娘的嘴唇哆嗦著，像秋天的落葉。
“那個人，就是宮裡那位。”朗月婻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她救你，不是為了你好。是為了讓你進鎮國公府，當她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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