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婻一夜沒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她怕睡著了，明天來得太慢，又怕明天來得太快，她還沒準備好。
窗外，天光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她聽著打更的聲音，一更，二更，三更，西更。每一聲都敲在她心上。
五更天的時候，她坐起來了。
青黛還在外間睡著，呼吸聲輕輕的，勻勻的。朗月婻沒有叫她，自己摸黑穿了衣裳。石青色那件，昨天就讓青黛找出來的，疊在床頭，摸上去涼絲絲的。她穿好了，坐在床邊，手指一遍遍捋著袖口的暗紋。
天亮的時候，青黛端著水進來，看到她穿戴整齊坐在那裡，愣了一下。
“小姐，您什麼時候起的？”
“剛起。”
青黛不信。她看到小姐眼底的青痕，看到她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看到她髮間那支白玉簪——海棠花朝外，端端正正。
“小姐，您緊張？”
“沒有。”
青黛沒再問，擰了帕子遞過去。朗月婻接過來，敷在臉上。帕子是熱的，手是涼的。
巳時。
朗月婻站在御花園的碎石小徑上，遠遠看到了那棵海棠樹。
花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粉色。樹下站著一個人。
玄色長衫，身量頎長，背對著她。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種——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門口了，忽然不敢敲門的感覺。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他。
謝臨淵轉過身來。
陽光從花枝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還是那樣蒼白，眼底有青痕，像是一夜沒睡。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久病之人。
西目相對。
誰都沒有先開口。
風吹過，花瓣落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肩上。
“朗小姐。”他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走什麼。
“靖安侯。”她回了一聲，聲音也有點啞。
又是沉默。
朗月婻看著他。他的眼睛——她見過這雙眼睛。不是在御花園，不是在宮宴。是在更早的地方，更暗的地方，在她快要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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