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枕下取出一封信。信紙己經泛黃,邊角捲起,摺痕深得像刀刻的溝壑。那是先皇后的筆跡——朗月婻認得,母親教她認字的時候,第一個教的不是“人”,不是“天”,是外祖母的字。
“這是母后留給朕的。”他說,“她跟朕說,要守住這個家。朕守了三十年,沒守住。”
他把信放到朗月婻手裡。
“你替朕守。”
朗月婻握著那封信,手指在發抖。信紙很薄,薄得像一碰就會碎。她不敢用力,怕把它捏破了。
“舅舅——”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朕欠你一句對不起。”
朗月婻搖頭。她搖頭搖得很用力,像要把這句話甩掉。
“欠。”皇帝打斷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朕欠你一個太平天下。朕還不上了。你替朕還。”
朗月婻跪在床前。膝蓋落在磚地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握著皇帝的手,把那隻冰涼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
“臣答應您。”她說,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很穩,“天下,臣替您守著。小皇帝,臣替您教著。等他長大了,臣把他還給您。”
皇帝沒有說話。
她抬起頭,看到皇帝的眼眶紅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紅著,像冬日裡最後一片沒落的葉子,掛在枝頭,不肯掉。
“朕信你。”他說。
兩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朗月婻的心底。
皇帝閉上眼,嘴角微微揚起。
“去吧。朕累了。”
朗月婻站起身,行了一禮。她的腿有些發軟,扶著床沿才站穩。
“臣告退。”
她轉身要走。
“婻兒。”
她停下。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皇帝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朗月婻以為他睡著了。
“謝謝你。”
那兩個字很輕,輕得像風。
朗月婻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沒有回頭,快步走出了寢殿。她的腳步聲在廊下回蕩,一聲一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皇帝獨自靠在床頭。
殿內只剩下他一個人。燭火己經燒到了底,燈芯在蠟油裡泡著,發出最後一聲滋滋的響,然後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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