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婻走進寢殿時,皇帝正靠在床頭。
殿內沒有點燈,只有床頭那盞燭臺亮著一豆火光。燭火燒了一整夜,燈芯己經泡在蠟油裡,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最後的掙扎。藥味濃得化不開,不是一碗藥的味,是連日熬煮、滲進帷幔被褥的苦,怎麼都散不掉。
皇帝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臉上有了一點血色,嘴唇也不像前幾天那樣乾裂——但朗月婻知道,那是迴光返照。太醫院的太醫私下跟她說過,皇上的脈象己經散了,撐不了幾日。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青黛。
“來了?”皇帝睜開眼,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紙頁。
朗月婻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繡墩離床很近,近到能看清皇帝臉上每一道皺紋、每一根青筋。他的手搭在被面上,青筋凸起,指甲泛著灰白。那隻手比幾天前更瘦了,骨節分明得像一具骨架。
“你今天氣色好多了。”朗月婻說。她自己都聽出這句話有多假。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盞快滅的燈,最後閃了一下。
“別騙朕了。”他說,“朕自己的身子,朕知道。”
沉默了很久。殿內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偶爾有燈花爆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窗外的風停了,連老槐樹都不再沙沙響,天地間好像只剩下這一豆燭火、兩張臉、兩隻緊握的手。
“婻兒。”皇帝忽然開口。
“臣在。”
“你知道朕為什麼選你嗎?”
朗月婻愣了一下。她想過這個問題,但沒想到皇帝會主動提起。她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你聰明,不是因為你忠心。”皇帝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是因為你是女子。”
朗月婻沒有接話。
皇帝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帳頂。帳頂繡著金龍,金線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朕想了三十年。”他說,“從朕登基那天起,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朕不行了,誰來替朕守著這個家?”
他咳了兩聲。不是那種輕輕的咳,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帶著撕裂聲的咳。他用帕子捂住嘴,帕子拿開時,朗月婻看到上面有一絲暗紅。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知道他不讓她看見。
“選皇子?”皇帝繼續說,聲音更輕了,“朝臣會防他,會爭權,會把他當靶子。朕就是那樣過來的。三歲登基,什麼都不懂,只會哭。母后抱著朕上朝,一邊拍著朕,一邊聽大臣吵架。那時候朕想,當皇帝真沒意思。”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像是在回憶什麼。
朗月婻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選宗室?”皇帝的聲音越來越輕,“他們會問——憑什麼是他?選大臣?他們會想——他是不是要篡位?”
他轉過頭,看著朗月婻。
“但選你,他們不會防你。因為你是女子。在他們眼裡,女子攝政,只是暫時的,只是替小皇帝看家的。等琮兒長大了,你就該還政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苦笑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
“他們不知道,你看家的本事,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強。”
朗月婻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白玉簪。簪頭的海棠花硌著掌心,疼了一下。她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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