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婻被召入寢殿時，天己經黑了。
殿內沒有點燈，只有床頭的燭臺亮著一豆火光，照在皇帝臉上，明滅不定。藥味濃得嗆人，不是一碗藥的味，是連日熬煮、滲透進帷幔被褥的苦，怎麼都散不掉。青黛留在門外，影七守在廊下。朗月婻一個人走了進去。
皇帝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一盞熬了太久的燈，燈油快乾了，火苗還在晃。他的手搭在被面上，青筋凸起，指甲泛著不健康的灰白。看見她進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說“朕沒事”。但他的嘴唇乾裂起皮，一笑就裂開了一道口子，滲出一絲血。他沒有擦，只是把手指往袖子裡縮了縮，不讓她看見。
朗月婻在床邊跪下。膝蓋落在磚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起來。”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紙頁，“地上涼。”
她沒有動。
“婻兒，起來。朕有話跟你說。”
她站起身，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繡墩離床很近，近到能看清皇帝臉上每一道皺紋、每一根青筋。他的手背上有一塊淤青，是扎針留下的。手腕細得像枯枝，龍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朝堂上的時候，他還撐著。坐在龍椅上，穿著龍袍，戴著冕冠，誰也看不出他己經病成了這樣。但下了朝，回到寢殿，他就垮了。
朗月婻知道為什麼。太后倒了，裕王反了，該交代的交代了，該託付的託付了。他心裡那根繃了十年的弦，終於鬆了。人一鬆，病就壓不住了。
“裕王那邊，有訊息嗎？”皇帝問。
“謝臨淵己經出發了。影閣傳來的訊息，裕王的軍隊還在集結，至少還需五日才能到京城。”
皇帝點了點頭。五日。他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五日。
“婻兒。”他叫她的名字。
“臣在。”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朗月婻以為他要說什麼很重要的話。燭火跳了一下，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然後他問：“你吃過飯了嗎？”
朗月婻愣了一下。
“臣……吃過了。”
皇帝點了點頭。他知道她在撒謊——她的眼下有青痕，嘴唇乾裂，像幾天沒閤眼。但他沒有拆穿。
“那就好。”
沉默了很久。殿內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偶爾有燈花爆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皇帝的目光落在帳頂，落在很遠的地方。
“朕忍了十年。”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朗月婻沒有說話。
“忍到母后的仇不能報，忍到自己的毒不能解，忍到淑妃的孩子沒了，忍到你在宮裡差點死掉。”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開始鬆了，“朕是皇帝，但不能想動誰就動誰。動了，朝堂會亂，邊關會亂，天下會亂。”
他咳了兩聲，用帕子捂住嘴。帕子拿開時，朗月婻看到上面有一絲暗紅。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她知道他不讓她看見。
“朕每天都在想，忍到什麼時候是個頭。”他看著那絲暗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自嘲，又像是如釋重負，“現在知道了。忍到朕快死了。”
朗月婻的眼淚湧了上來，她沒有擦。她知道他不想看到她哭，但她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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