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幾件政務議完，殿內安靜下來。
朗月婻沒有立刻開口。她看著殿外透進來的晨光，落在金磚上，反著淡淡的光。白幡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隨著風輕輕晃動。她看了幾秒，然後轉回目光，看向百官。
“本宮還有一事。”
殿內的氣氛微微變了。有人抬起頭，有人攥緊了笏板，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人。朗月婻攝政以來，每次說“還有一事”，都不是小事。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本宮欲在京城開設女子學堂，令官宦女子入讀，習詩書、明事理。”
殿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石頭扔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有人皺眉，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頭不語。朝服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秋風吹過枯葉。
翰林院學士周文遠出列了。
他五十多歲，學問好，人也好。不是太后的人，不是裕王的人，就是那種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把“禮教”刻進骨頭裡的人。他站得端端正正，朝服穿得一絲不苟，笏板舉得平平穩穩。他先看了朗月婻一眼，然後垂下目光，拱手。
“公主，臣有一言。”
“講。”
周文遠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像是在學堂裡給學生講經。
“女子無才便是德。自古女子只讀《女誡》《女訓》，習的是婦德、婦言、婦容、婦功。讀詩書做什麼？讀書多了，心就野了。心野了，家就不安。家不安，國就不寧。臣恐此舉有違禮教，動搖國本。”
他說完，跪了下去，額頭觸地。不是對抗，是勸諫。一個老臣，用他認為對的方式，在盡他的本分。
殿內更安靜了。有人看著周文遠，有人看著朗月婻。
禮部郎中王恪跟著出列。他年輕一些，三十出頭，說話比周文遠衝。他沒有跪，只是拱手，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公主，國庫銀兩有限。去年打仗，花了多少銀子，您比臣清楚。北邊還有北冥族虎視眈眈，軍餉不能斷，賑災不能停，河工不能拖。與其辦女子學堂，不如多辦幾所官學，多教幾個舉人。舉人能當官，能治國，女子讀書，於國何益？”
他說完，也不跪，就站在那裡，梗著脖子，等著回答。
殿內的議論聲漸大。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低頭不說話。幾個老御史交換了一下眼神，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出列——王御史的前車之鑑還在眼前，他們不想步後塵。
朗月婻看著他們，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的雙手搭在膝上，手指沒有攥著，也沒有握拳。只是輕輕搭著。
她沒有立刻開口。
她等議論聲慢慢變大，又等議論聲慢慢變小。等到殿內重新安靜下來，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才開口。
她看著周文遠。周文遠還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沒有起來。
“女子不讀書，如何教出好兒子？”
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殿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水滴落進深井，回聲一圈一圈盪開。
殿內瞬間安靜了。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動白幡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周文遠跪在地上，身體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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