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
朗月婻剛說完“有事啟奏”,謝臨淵便從武將列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朝服,而是一身銀色鎧甲。素銀的甲片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沒有任何裝飾,簡潔得像一柄出鞘的刀。鎧甲上的每一片甲葉都擦得乾乾淨淨,沒有灰塵,沒有鏽跡,像是己經在等著這一天。腰間佩著劍,劍鞘上那道舊痕還在——是上次受傷時留下的。他走出來的時候,鎧甲發出細微的碰撞聲,清脆的,像冰裂。
殿內的議論聲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認出了那道劍痕——靖安侯上次受傷,是因為追查裕王餘黨,被北冥護衛暗箭所傷。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現在他傷好了,劍痕還在,人也要出征了。
他在殿中站定,單膝跪下,雙手抱拳。鎧甲觸地,發出一聲悶響,像戰鼓敲了一下。
“臣,靖安侯謝臨淵,請戰。”
聲音不大,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是喊出來的,是說出來的。平靜的,堅定的,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論的事實。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寂靜吞沒。
“北冥犯境,臣願率軍出征。不破北冥,誓不歸還。”
他抬起頭,看著朗月婻。他的目光很平,沒有激動,沒有熱血上頭,就是那種“我己經想好了,不需要再想”的平靜。他的下頜有青色的胡茬——今天早朝前他沒有刮乾淨,也許是因為昨晚沒睡好,也許是因為一首在看輿圖。
“臣必擊退北冥,提裕王首級回京。”
“裕王”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把刀插進殿內的寂靜。朝臣們交換了一下眼神——裕王不是己經伏法了嗎?怎麼又提裕王?有人皺眉,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朗月婻的臉色。但他們不敢問。因為朗月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殿內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朗月婻和謝臨淵之間來回移動。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緊了笏板,有人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幾個老臣交換了一下眼神——靖安侯親自請戰,這在大梁軍中分量極重。他的刀,大梁無人不知。他去,是最合適的人選。
戶部的周尚書站在列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他想起昨天自己說“割地求和”時朗月婻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兵部的王侍郎也站在列中,攥著笏板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他想起朗月婻說“京城要不要也撤了”,最終還是沒站出來。
朗月婻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動白幡的聲音。那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白幡己經舊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但在風裡還是飄著,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準。”她說,一個字。
聲音很平,和批奏摺時一樣。但她的目光落在謝臨淵身上,比平時多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謝臨淵能察覺。不是不捨,不是擔憂,是那種“我知道你會去,我知道你能做到”的信任。就像那天晚上她在窗前叩窗欞回應他一樣——什麼都不用說,他懂。
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慾言又止。但沒有人站出來反對。靖安侯的刀,大梁軍中無人不知。他去,是最合適的人選。溫太傅辭官之前說過一句話——“大梁的將軍,謝臨淵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這句話在朝堂上傳開了,沒有人反駁。
謝臨淵站起來,退後一步,但沒有退回列中。他站在殿中,看著朗月婻。
朗月婻也看著他。
沒有對話,沒有點頭,沒有叩窗欞。但殿內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君臣之間的奏對,是某種更深處的、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像兩個人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像兩把刀放在一起發出的共鳴。有人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只是覺得殿內的空氣不一樣了。不是緊張,不是壓抑,是那種“事情定了”的踏實。
“退朝。”朗月婻說。
百官跪伏。朝服摩擦的聲音此起彼伏,像風吹過枯葉。朗月婻站起來,轉身走回偏殿。她的腳步很穩,和平時一樣。但福安跟在後面,看見她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蜷了一下——不是攥,是蜷,像是想把什麼東西抓住,又鬆開了。袖口上留下幾道淺淺的褶皺,和昨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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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
朗月婻坐在御案前,面前的奏摺堆了半桌。她拿起筆,批了一份,又一份。參湯端來了,放在桌角,她沒有喝。涼了,福安又換了一碗,她還是沒喝。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和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