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淵站在御案前,沒有走。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朗月婻批奏摺。他的鎧甲還沒有換下,銀白色的甲片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和勤政殿的暖黃色調形成分明的對比。他腰間佩著的劍,劍鞘上的舊痕在燭光裡格外清晰,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朗月婻沒有抬頭。
“什麼時候走?”
“三日後。”
朗月婻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批折。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她批完了一份,又拿起另一份。手指在紙邊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那是戶部的糧草賬目,她批了“準”,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優先調撥,不得延誤。”
“糧草己經調撥了,”她說,聲音很平,“第一批三日內發出。軍械從工部調,你走之前去核對一下。”
“是。”
“影閣的人,你帶一半走。影七留在京城。”
“是。”
朗月婻又批完了一份,擱下筆,抬起頭,看著謝臨淵。
“還有什麼要說的?”她問。
謝臨淵看著她,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手指——手指上還有批奏摺磨出的薄繭,和上次他握住的時候一樣。他還記得那雙手在給他上藥時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他記得她說“我沒有”,他說“有”。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現在那雙手不抖了。
“沒有。”他說。
朗月婻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批折。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她批完了一份,又拿起另一份。批到一半的時候,筆尖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像那天晚上她在窗前叩窗欞一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好。”她說,聲音很輕,“我等你。”
和那天晚上她說“好。我等你”一樣。那天晚上,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窗外有月亮,海棠樹還沒開花。現在海棠樹應該己經冒芽了。只是他看不到了。他要出征了。
只是這一次,等的不再是平安歸來,而是並肩作戰。不是她等他回來,是她在這裡等他,等他把仗打完,等他把裕王逼到絕路,等那一天,他們一起面對。
謝臨淵站在那裡,看了她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燭火映著她的輪廓,半邊亮半邊暗。她沒有抬頭,但他知道她在聽。他知道她說的“我等你”不是隨口說說的。她等了他很久了。從第122章到第132章,從“好。我等你”到“備軍。本宮等你”,她一首在等。
然後他轉身,走出勤政殿。鎧甲的聲音漸漸遠去,清脆的,像冰裂。一步,兩步,三步——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殿門外。那聲音像有人在敲冰,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上。
朗月婻沒有抬頭。
但她的筆尖停了一瞬。
然後繼續寫。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和之前一樣。但她的字比平時重了一點,每一劃都像是在刻。她批完了那份奏摺,又拿起下一份。戶部的、兵部的、工部的——每一份都要她看,每一份都要她批。他要出征了,她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停。
窗外,北方的風還在吹。吹動窗欞上的紙,沙沙地響。那聲音和她的筆尖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風,哪個是她。
殿內的燭火還亮著。北方的風再冷,也吹不滅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