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城門口。
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不是歡送，是那種被風撕扯的、無可奈何的聲響。禁軍列隊在道路兩側，甲冑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沒有人說話。連馬都安靜著，偶爾打個響鼻，又低下頭去，前蹄在地上刨兩下，揚起一小片塵土。遠處的城牆根下，幾個百姓縮著脖子張望，不敢靠近。
朗月婻站在城樓上，風把她的披風吹起來，獵獵的。她穿著朝服，絳紫色的，和三天前在朝堂上一樣。不是鎧甲——她的戰場不在邊關，在朝堂。福安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暖爐，但沒敢遞過去。青黛站在更後面，手裡攥著帕子，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她想起上次送謝臨淵出征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城樓上，也是這樣看著軍隊遠去。那次是平叛，這次是抗敵。那次他回來了，這次也會的。
城樓下，軍隊己經列陣完畢。三千騎兵，五千步兵，旗幟上繡著“謝”字，在風裡翻卷。謝臨淵站在隊伍最前面，身後是那匹灰白色的戰馬，鬃毛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己經換下了朝服，穿著那身銀色鎧甲，和三天前在朝堂上一樣。但這一次，他的腰間多了一把刀——不是佩劍，是戰刀，刀鞘上沒有任何裝飾，素得發黑，只有刀柄處纏著黑色的繩，被他的手磨得發亮。那把刀是新打的，他出徵前才去刀鋪取回來。刀刃還沒見過血。
朗月婻從城樓上走下來。臺階很長，她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一樣快，一樣重。福安跟在後面，不敢出聲。青黛也想跟，被福安攔住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臺階上回蕩，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走過每一級臺階的時候，都能看見城樓下那個銀色的身影越來越近。
謝臨淵看見她走下來，沒有迎上去。他站在原地，等著。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按刀柄，也沒有握拳。就是那樣垂著，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進掌心。
朗月婻在他面前站定。她沒有說話，從袖中取出一枚虎符——銅鑄的，巴掌大，虎身刻著銘文，是邊關調兵的憑證。虎符上的銅綠己經磨掉了不少，露出下面暗黃色的銅質，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的痕跡。這枚虎符傳了幾代，從太祖皇帝時就有了。每一次掰開，都意味著一次出征。上一次掰開，是平叛的時候，先帝交給謝臨淵的。這一次，是她自己掰。
她的手指在虎符上停了一瞬，然後雙手握住，用力一掰。
銅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不是清脆的斷裂聲，是那種沉悶的、像骨頭被折斷的聲音。虎符從中間斷開，斷口處銅色發亮，是新的，和外面暗沉的包漿形成分明的對比。她把左半符遞過去。
“半符給你，”她說，“半符我留。”
謝臨淵雙手接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兩個人的手指都涼，但誰也沒有縮回去。那一觸很短，短到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把半符握在掌心裡，銅質的涼意從掌心傳到手腕，再傳到肩膀。他沒有低頭看，只是握緊了。
“重大軍務，合符調兵。”朗月婻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大梁的軍隊，不是你一個人的。”
謝臨淵看著她，把半符收進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他的手在懷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半枚虎符不會掉出來，又像是在感受銅質的涼意被體溫捂熱。
“臣知道。”他說。
朗月婻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碎髮飄到臉頰上，她沒有去理。她的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肩膀——那上面曾經有過一道箭傷，她親手包紮的。現在傷好了，鎧甲遮住了。
“小心。”她說。
兩個字。和她說“準”一樣短。和他在勤政殿偏殿門口說“小心”一樣輕。那時候他剛從前線回來，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全，她坐在御案後，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現在輪到她說了。
謝臨淵看著她。
“公主也是。”
朗月婻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了”的弧度。然後她退後一步。退的時候，她的腳在地上蹭了一下，揚起一小片灰。那片灰被風吹起來，散了。
謝臨淵沒有立刻轉身。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低聲說：
“等我回來。”
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身後的軍隊聽不見，城樓上的百官聽不見，只有風聽見了。風把這兩個字從她耳邊吹過去，吹向北方，吹向他即將要去的地方。她聽見了，風替她也替他說了。
朗月婻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等你。”她說。
和那天晚上在寢殿裡一樣。和三天前在勤政殿一樣。那天晚上，窗外有月亮，海棠樹還沒開花。現在海棠樹應該己經冒芽了，他看不到了。但她會替他看。
謝臨淵轉身，走向戰馬。他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回頭。馬在原地轉了一圈，他勒住韁繩，穩住了。他坐在馬上，背對著她，肩膀上的甲片在晨光裡閃著冷光。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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