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張了張,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殿內譁然。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聲議論——替身?什麼意思?裕王不是己經死了嗎?但沒有人敢問。因為朗月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種平靜比任何怒火都讓人害怕。
朗月婻沒有解釋。她站起來,走到丹陛邊緣。絳紫色的朝服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看著跪了一地的罪臣,看著那些發抖的肩膀、慘白的臉、不敢抬起的頭。福安跟在她身後半步,手在袖子裡攥著。
“這些,夠不夠讓你閉嘴?”
聲音不大。但在這空曠的大殿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質問,是陳述。像在說“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像在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那個衝出來的裕王餘黨癱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發抖。
朗月婻轉過身,走回御案前,坐下。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一樣快,一樣重。和上朝時一樣,和批奏摺時一樣。
“鎮國公朗家世代忠烈,從未辜負大梁。今依大梁律,為朗家平反冤案,恢復名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
“柳家削職、抄家,主犯斬首,從犯流放。太后靈位移出太廟,裕王削去王爵。太后、裕王黨羽,依律處置,一個不留。”
“將太后、裕王罪行昭告天下,以正視聽。”
殿內跪了一地。朝服摩擦的聲音此起彼伏,像風吹過枯葉。
“臣等遵旨——”
聲音從太和殿傳出去,傳到廣場上,傳到宮門外。那聲音裡有激動,有顫抖,有長出一口氣的釋然。幾個老御史的聲音最大,像是要把這口氣喊出來。
蘇文謙跪下,額頭觸地。溫太傅己經走了,但他站在這裡。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幾個老御史趴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久久沒有起來。先皇后被毒害那年,他們不敢查;先帝駕崩那年,他們不敢說。今天,有人替他們說了,替他們查了。
被點名的罪臣被侍衛拖下去。有人癱軟如泥,被人架著胳膊拖走,腳在地上劃出兩道痕跡。有人拼命喊冤,喊著喊著聲音就啞了。有人一聲不吭地低著頭,像是什麼都聽不見。柳家那個曾經在朗月婻面前頤指氣使的老爺,被拖過她面前的時候,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侍衛拖著他從金磚上劃過,朝服磨出了聲音,像什麼東西被撕裂。
殿內漸漸空了。只剩下朗月婻,和御案上那個錦盒。
她坐在丹陛上,沒有動。晨光從殿門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看了很久。剛才這裡站滿了人,有人跪,有人抖,有人哭,有人被拖走。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然後她從袖中取出那半枚虎符。斷口處的銅色己經暗了,但還在閃著光。另一枚在謝臨淵懷裡。幾百里外。他還在邊關,在風雪裡。他不知道今天朝堂上發生了什麼,但朗月婻知道,他會知道的。
她看了一會兒,把虎符收好,抬起頭,望向殿門外。天很藍。陽光照在琉璃瓦上,明晃晃的。但北方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盡頭。那個方向,是邊關,是北冥,是裕王逃走的方向。
“這只是開始。”她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聽見。福安站在身後,沒有聽清。他沒有問。
風吹過太和殿的飛簷,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號角,又像警鐘。那聲音從殿門外傳進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朗月婻站起來,走下丹陛。腳步很穩。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走出太和殿,陽光落在她身上。福安跟在身後,青黛在廊柱下等著,眼眶紅紅的。
她沒有回頭。
勤政殿的燭火還亮著,奏摺堆了半桌。她還要批。
窗外,北方的風還在吹。
但她知道,今天過後,大梁的天,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