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又有點可憐地眨了兩下眼睛,像是被這番話深深傷害了,然後垂下眼睫、認真地把那把匕首插/進嵌了兩顆藍綠色寶石的刀鞘,小心塞回自己的布袋裡。
“烏由,”她沒看人,但抿了一下嘴唇,“你、有點壞。”
罵人也罵得磕磕絆絆。
簡簡單單六個字,傷害性和核彈似的,狂轟亂炸地從烏由的心臟掃了過去。烏由微微側了一下頭,有點無奈、又有點寵溺地看著人,半晌嘆了一口氣。
再看向桑法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笑容,他非常客氣,頂著一副爽朗陽光大咧咧的笑意,先問候人一路辛苦,再如同一個家長一樣跟人介紹烏又:“她漢語不太熟練,寨子裡只有我跟她講。”
他的話發音倒很標準,不僅如此,身上也沒有穿寨子裡的衣服,而是普通正常的T恤牛仔褲,白t下能看到流暢的肌肉線條,頭髮剔得很短,寸頭,黑皮,高個,濃眉深目,年輕帥氣,笑的時候咧開嘴,牙齒潔白,不見陰霾,全然開朗,像一個非常正常的大學生。
他也確實是一個大學生。
他比烏又大三歲,和烏又一起長大。
烏又還小時,他們兩個住在一起;烏又稍大一點被送進神屋獨自居住後,他就每晚千方百計潛進去試圖把烏又偷走。
他陪伴著烏又,看她一點點長大,用愛、糖水、歌謠養育著她,從彼此的唯一到彼此的唯一,親密如同兄妹,或是其它關聯更深無法分割、彷彿深扎地下彼此纏繞的植物根莖一般的關係。
直到近十歲的時候被送出寨子在外讀書。這是作為“山子”的“聖祈”的職責。而作為護佑整個寨子的“山子”的烏又,是一輩子也不能離開苗寨的。
但在見識過正常人類的生活後,烏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帶烏又出去。
小小的烏又,可愛的烏又,和他一起長大的烏又,不應該被規矩信仰貪慾困在大山深處,不應該被鎖在那間不知所謂的神屋裡,被華麗陳腐的厚重衣物、虛無縹緲的祭拜煙塵束縛。
每隔幾個月、甚至半年回到寨子的時候,看著又長大了一點的烏又,就像重複在癒合的傷疤上劃下一道新鮮的血痕,他再一次跟自己強調,我一定要帶烏又走。
而不久前,這個機會終於出現了。
桑法可靠嗎?他不知道。
桑法應該比寨子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像一個正常的人類,畢竟他是上一任“山子”的“聖祈”。
但他也可能比寨子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像一個沒有人性的怪物,畢竟他當初那樣叛離了他的“山子”。
烏由盯著眼前這個衣冠楚楚、似乎已經完全融入現代文明社會的男人,眼神微動。
儘管腦海中還在反覆衡量計劃各種在極端情形下控制住、甚至殺死桑法的方法,但臉上展露出的只有一片明朗:“這次我不能跟你們一起走,我需要留下來看守烏又的燈,十天後我就會把她接走。這段期間就麻煩你照顧她啦。”
他說著,忍不住抬手撫了一下烏又的後腦,像那種無論如何也不放心、拜託人照顧自己小孩的家長,“如果可以,希望你可以在帶著她的時候多跟她講漢語。”他揚著嘴角、語氣很輕鬆,歡快地暢想未來的生活,“而且你們多說說話,一定能很快相處好的。”
桑法沒有理會他對於未來生活的美好構設,他冷淡地掃過烏由、垂下眼看向對方在動作間露出的手腕上的傷口。
——粗粗包紮了兩圈的藍布條下,血液已經隱隱沁出,新鮮的傷口旁是幾道已經癒合的傷疤。
他頃刻間想明白它們的用途。
荒誕、驚訝、和一絲不可置信,以至於他無法自控地冷笑了一聲。
然後他看向烏由,眉心抬起一點,嘲諷而冰冷地問他:
“你餵養她多久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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