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從未見過裴忱如此……不莊重的模樣。
前幾回見他,皆是一絲不苟,冷淡至極的,而如今他身上卻只著了一身中衣,外頭的袍子隨意披著。
散落的溼發將那胸襟前後洇得半透,隱約顯出下頭遒勁有力的臂膀與胸膛,精瘦裡藏著韌,一層薄薄的肌理貼著骨骼,比那日的黑臉漢子還要叫她心驚。
他不知有客來訪,坐到藤團之上,正在擦拭自己的隨身的佩劍。
劍身映著燭火,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雪亮的光,冷到了極處。偏生他半溼的衣襟貼著胸膛,隨著呼吸微微翕動,將那點冷意全都化成了別的暗流湧動。
溼發與衣衫糾纏,長指健臂,劍光似雪,處處有力。
沈稚音不免想起那日攥住她腳踝的力道。
如此溼熱,又滾燙有力,原來不只一處。
所有一些,皆如此齊齊地撲到沈稚音的面前。
她從前不知,二表兄的身量原來亦有這樣高,肩有這樣寬。她呆呆地在心中用自己的身量作比,只覺得他連影子都可以輕鬆將自己整個人遮蔽。
她從前對裴忱的印象,是高山雪珏,如玉似松,雖知道他是鎮守北境的武將,卻生了一副如同文士一般的好皮囊,風姿秀逸,眉目豔絕。
然而今日方知,如此清癯皮囊之下,骨血溫熱,肌理分明,青筋隱現,是無窮無盡的力量。
沈稚音站在門外,腦海之中近乎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還搭在門扇上,忘了要收回來,目光卻如同失控的紙鳶,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被打溼的衣襟領口,似在思索那片滾燙肌膚之下,心是否也如同她一樣汩汩而跳?
門扇卻在她手底下發出極輕的吱呀一聲。
裴忱立即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半掩的門,落在她臉上。
燭火在他瞳仁裡碎成幾點金光,分明是這樣有力的身軀,他卻用著那張超凡脫俗而無慾無求的面孔望著她,不緊不慢地開口:
“妹妹。”
“可是有事?”
第8章
沈稚音不曾料到,自己也有一日會這樣窘迫——詩禮傳家的沈家小娘子,竟在夜半無人時,悄悄站在自己的未婚夫婿門外,瞧著他浴後的模樣怔忪得回不過神來,甚而先被對方察覺,出言點破。
若這地上有道地縫,她定要鑽進去,再不出來。
可惜這兒沒有地縫,沈稚音耳後燒得滾燙,還得打起精神來,想一想如何應對裴忱的問詢。
她來此是做什麼的?
是來邀他乞巧節一同出遊看燈的。
然而自己竟做出如此偷/窺無恥之舉,還被逮了個正著,於是方才鼓起勇氣打好的腹稿,此刻半個字也不好意思說出口了。
“……我,”沈稚音萬分沮喪焦灼,急頭白臉地尋了個理由,“我方才路過,看見燈亮著,以為二哥還在批文書。”
這話,她說出來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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