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秦應了一聲,略做斟酌,之後才開口:“周嬤嬤管束極多,姑娘也不甚喜歡,甚而常被她轄制,可要……”平素裡在啞園一團和氣的使女,此刻竟做出個擰喉的可怖動作。
“她是姑娘的人,越過她去處置,叫她知曉了傷心。”裴忱擱下茶盞,“你只需看著,莫要讓那些不該叫她瞧見的東西入了她的眼。”
阿秦低頭應是,低頭告退了。
她走後不久,外頭又傳來敲門之聲,裴忱原以為是阿秦還有事要報,卻聽自己府中留用的長隨說話的聲音。叫了他進來,才知沈稚音悄悄地去尋了他,拖他帶些東西來府衙給他。
東西呈到他的案上來,那長隨便知情識趣地下去了。
裴忱開啟,只看素絹上擱著一瓶金瘡藥,並一盒安神香。那金瘡藥是南邊的樣式,瓶身上貼著張小紅紙,上頭寫著“金瘡止血”四個字,字跡端肅,是她親手寫的。
裴忱看著那金瘡藥,指尖不由得搭了上去。
瓷面兒清涼,似她清凌凌的眼兒。
心頭那口躁火,不知怎的,便漸漸散去了,化作了一點安寧的無奈。
*
裴恆回到鄴城的時候,天剛下過一場雨。
官道兩旁積水未乾,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濺起一串泥點。他的馬車在城門口被崔夫人派來的人攔了個正著,連回自己院子換身衣裳的機會都無,便被半請半押地帶到了崔夫人的院中。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看賬本,聽見腳步聲,連頭都沒抬。
裴恆在門口站了片刻,竹青色的衣袍上還沾著旅途的風塵,發冠微微歪了,瞧著倒有幾分可憐。他躊躇了一瞬,還是端端正正行了禮:“阿孃。”
崔夫人將手中的賬本翻過一頁,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著,彷彿沒聽見。裴恆便不敢再出聲了,只垂手立著,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地磚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過了許久,崔夫人才擱下筆,抬起眼來。她沒有看他,只是示意身後的心腹嬤嬤將一樣東西擱在桌案上——那隻雕著並蒂蓮的舊盒子,蓋兒敞著,裡頭空空如也。
“認得這個麼。”崔夫人的聲音不高,語調和方才看賬本時一樣平淡。
裴恆的目光落在那空盒子上,面色微微一變。那一瞬的變化極細微,卻被崔夫人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一聲冷笑。
裴恆只是垂眸:“……是我動了阿孃的東西。”
崔夫人看著他,那張慣常寡淡的面孔上瞧不出喜怒,只是搭在桌案邊角的手,指節已微微泛了白。
她原本有許多話想問他,只是事到如今,當真見了他這張臉,便全成了倦怠。問與不問,答案早已寫在他那張慚愧的、卻毫無悔意的臉上。
“我原以為,你只是年少貪玩,不曉得輕重。”崔夫人的聲音依舊是平靜的,只是每一個字都彷彿被冷水浸過,“如今看來,你倒不是貪玩,只是蠢笨。”
裴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想與從前一樣辯解,或是說起自己諸年來對神女的所願,再說一說,那夜解開燈謎的小娘子——二哥已傳信告知他,他已有了那小娘子的訊息。
然而事到如今,他忽而覺得,也沒甚好辯解的了。
阿孃一心要他受下這門婚約,如同打了死結,解不開分毫。
不管神女與否,小娘子與否,她一個字都不會聽的。
於是他只是說:“阿孃,我亦有我自己想要的東西。”說罷,便出院子去了。
崔夫人望著他的背影,良久,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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