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急什麼。”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不緊不慢的調子,目光卻微微垂下來,在她面上緩緩逡巡了一遭。那目光與素日里並無不同,冷淡沉靜,只是在她唇上略多一停留,“這書粗製濫造,不值一觀。日後若有什麼想學的——”
“儘可以來問我。我親自,手把手,教妹妹。”
他將“日後”二字咬得比平時輕了些,倒像是在說什麼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那雙沉冷的眼微微垂下,目光從她的眼睫滑到她的鼻尖,再滑到她方才被吻得微腫的唇瓣上。
分明是一句尋常的話,卻無端叫沈稚音耳廓發癢,心頭也跟著輕輕一跳。
沈稚音飛快地覷了他一眼,見他面上的神色依舊是那般正經冷淡,只是眉梢微挑著,在燈火下並不似尋常冰涼。
這燈火總是害人,回回都叫她心神搖曳,沈稚音猛得將那些亂糟糟的念頭驅出腦海,只下意識覺得二哥這句話裡藏著什麼她沒聽懂的東西。可他的神色依舊是那般一本正經的模樣,與平日裡囑咐她吃藥添衣時別無二致。她想,大約是二哥覺得那冊子實在寫得太晦澀,不如他親自講得明白。
思來想去,二哥這樣忙,還願意騰出時間來教她,當真是好人。
她正要點頭,忽而聽見院中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書房外頭便停住了,並不曾靠近,只是不遠不近地站在庭院裡。片刻後,阿秦的聲音傳了進來,依舊是那般溫溫吞吞的語調,卻比平時多了幾分急切:“姑娘,周嬤嬤正尋您呢,說這樣晚了還不曾回院子,若是再尋不著人,便要往老太太那邊去瞧一瞧了。”
沈稚音一聽“周嬤嬤”三個字,方才那點旖旎的心思便散了大半。
她出來的時候,是以外祖母為由頭的,周嬤嬤若是當真去老太太跟前,自會知道她在說謊。周嬤嬤那張嘴,她光是想想,便覺得頭皮發麻。
可這書房之中暖暖,沈稚音心裡實在捨不得走——好不容易才在二哥的書房裡賴了這一小會兒,正覺得鬆快些,便又要回去面對周嬤嬤那張不怒自威的面孔,怎麼想怎麼不情願。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虞,朝著門外揚聲道:“阿秦姊姊,你先回去回周嬤嬤,就說我片刻便回,別叫她知道我在這兒。”
阿秦應了一聲,腳步聲便漸漸遠了。
沈稚音心裡憂傷,終究還是抬起頭來,望著裴忱,聲音裡帶著一點不自覺的期冀:“二哥方才說的——手把手教我,可還作數?”
她說這話時,眼兒亮晶晶的,沒有半點不情願,紅唇一張一合,在裴忱的眼前閃過。
裴忱瞳色漸深,微微頷首:“自然作數。”
沈稚音便笑了,眉眼彎彎的,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承諾,認真地點了點頭:“那我下回再來跟二哥學。”她站起身來,正要往外走,卻聽見裴忱又開了口。
“妹妹。”
她回過頭。
裴忱依舊是方才那般端坐的姿態,燭火在他面上明明滅滅,將那雙沉冷的眼映得有些深。
“這些時日,我要出城一趟。”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彷彿只是在說一樁極尋常的小事,“短則五六日,長則大半月。府中若有風言風語,妹妹不必信,也不必理會。”
沈稚音乖乖地點了點頭,忽然彷彿想起來什麼,匆忙跑出了書房,邊跑邊說:“二哥稍等,我去去就來。”
裴忱聽見她的腳步聲一路穿過庭院,又一路跑回來,中間還夾雜著一聲極輕的碰撞,想是她在月洞門邊絆了一下。片刻後,書房的門被她推開,小姑娘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披帛。
那是極軟輕的料子,淺青的底子上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是她從吳興帶來的,想是愛物。披帛的一角還殘留著她身上的甜香,清清淡淡的,在書房沉肅的松柏香裡格外分明。
沈稚音的目光在書房中掃了一遭,便瞧見了那柄正擱在劍架上的佩劍。
這把劍,那夜她曾親手丈量過,如今倒不覺得兇兵駭人了,只覺鞘身修長,寒氣內斂。
沈稚音走上前去,將手中披帛繫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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