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刻,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地捂住了她的眼與朵。
眼前驟然陷入一片溫暖的黑暗裡,耳邊那些汙言穢語便忽然被隔在了外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鳴。
她的後背貼上了一片溫熱的胸膛,那熟悉的氣息密密實實地罩下來,將她整個人都攏住了。
“無妨。”裴忱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依舊是那般不緊不慢的調子,卻比平時輕了些,像是怕驚碎了她,“無妨,不必聽這些。”
他說得這樣溫和,可抬起來望向那細作的目光極冷,輕聲道:“拖下去,剮了。”
千刀萬剮的刑罰,場面自然難看不已。
而裴忱自始至終只是捂住了沈稚音的眼與耳,低下頭,將小妻子整個人攏在懷裡,帶離了校場。
他的懷抱極暖,與身後校場上驟然響起的那些沉悶的聲響全然是兩個世界。
沈稚音被他捂著耳朵,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身子還在微微發著抖。
裴忱將她帶回了營帳。
營帳不大,卻收拾得極整潔,案上擱著幾卷未批完的文書,劍架上懸著那柄佩劍,劍鞘上她的披帛已被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地搭在一旁。
裴忱叫了親衛送熱水進來,又備了乾淨的衣裳。待一切妥當,便退了出去,帳簾落下,將外頭的風聲與火光全都隔在了外頭。
沈稚音坐在榻邊,方才在校場上那股盛怒已漸漸退了下去,卻覺得空茫疲憊。
她方才太用力了,搬了太多石頭,現在手腕還有些發酸,掌心被石頭的邊緣硌出了幾道淺淺的紅印,手也灰撲撲的。
裴忱沒有多問,只是叫了親衛送熱水進來,又備了乾淨的衣裳。他挽起衣袖,替她淨面淨手。溫熱的帕子擦過她臉上的淚痕,又擦過她掌心,將她手上沾著的灰土一點一點地拭淨。他的動作極輕,待擦洗好了,他又替她換了身乾淨的中衣,將她攏進了被褥裡。
沈稚音坐在榻上,由著他替自己攏好被角,由著他替自己揉著酸脹的腳踝,還有些怔怔地回不過神來。
她低下頭,便瞧見裴忱正半跪在自己腳邊,修長的手指正握著她的腳踝,指腹順著踝骨的弧度輕輕按揉著,將她一路坐馬車而來的酸脹一點點揉開。
他低著頭,依舊是那般清冷矜貴的模樣。
沈稚音望著他,方才在校場上那股被憤怒壓下去的酸澀便又翻湧了上來。
憑什麼呢?
他這樣用功,以一人之力頂住了裴府,頂住了整個北境,縱使那些破落事是真的,可他亦是受傷之人,卻為何被人這樣輕描淡寫地當做攻訐他的口舌之語?
可又憑什麼有那樣的破落事,憑什麼叫人這樣待他?
“妹妹不必這樣動怒。”裴忱察覺到她仍在氣惱,便開口勸她。如此叫罵,於他而言實在輕描淡寫,他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擔心她氣的狠了,身子不適,“那些話算不得什麼,不過如此,反叫妹妹氣大傷身。”
他說得隨意,波瀾不驚。
“不可以。”沈稚音忽然開口。她的聲音不高,卻比平時多了幾分固執,還帶著軟綿綿的鼻音。
裴忱抬起眼來,便見她正低著頭望著自己。
沈稚音將手伸出來,輕輕地捧住了他的臉,把他拉起來,拉到自己面前。
小姑娘的臉兒紅撲撲的,還帶著方才不曾乾透的淚痕,那雙眼兒被淚水泡的瑩潤漆黑,被營帳裡昏黃的燭火一映,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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