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在靈堂裡咬了他的手指,可手指終究不夠,那幾顆新生的智齒還在牙齦底下蠢蠢欲動,舌尖也空落落的。
“二哥。”她軟軟地喚了一聲,把臉往他掌心裡蹭了蹭,聲音被水汽蒸得有些糯。
裴忱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了一記極輕的吻,要來允她方才想吃環佩的祈求了。
他的手指移到了她下頜,輕輕托起了她的臉,那雙沉冷的眼在氤氳的水汽裡顯得有些深,開口依舊是那般不緊不慢的調子,彷彿只是在說什麼醫囑:“只是妹妹的智齒還未長出來,環佩太大,恐怕壓得深了會不舒服,妹妹需得循序漸進,無需為難自己。為夫先替妹妹試一試。”
試什麼呢,自然是試那環佩能不能壓得住她牙齦深處那股酸癢。
沈稚音被他從浴桶裡撈了出來。
大巾裹住了她溼漉漉的身子,又被他輕輕放在了榻上。她沒有穿寢衣,只裹著一條大巾,露出一截細白的肩頭與兩條光裸的小腿,悄悄地一晃,將水珠踢落下來。裴忱在她身側坐下,修長的手指攏住了她的手,將她那幾根生嫩的指尖輕輕按在了那枚環佩上。
那玉已被他的體溫熨得溫潤,觸手生暖,沉甸甸地壓在她掌心裡。她輕輕握住,只覺得那玉的觸感確實比手指好得多——溫潤,粗糲,沉甸甸的,正合她智齒的需要。
“妹妹慢慢吃。”裴忱低聲道。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院中那幾株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月光從窗紗裡漏進來落在他面上,將那張冷玉似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微微闔上眼,喉結緩緩滾動了一遭,那張清冷無塵的玉面上眼尾已染上了一抹極淡的紅,將這張彷彿沒有人情的面孔染上些人間顏色。
再者,妹妹餓了一路,也是要吃東西了,她吃了一會兒環佩,便吐了出來,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
他吊著妹妹的胃口,正是為了此時。
灶房裡正熱鬧著。說是要料理一席極費工夫的珍饈,從備料到上灶皆馬虎不得。
阿秦被支去了外院,灶房裡便只餘下掌勺的師父一人,今日要做一樁失傳已久的玉糖宴。
他立在灶前,將那枚上好的環佩擱在溫水中細細地滌淨了,再用乾淨的布一寸一寸地擦乾。灶火燒得正旺,鍋底的熱油已開始泛起細密的波紋。那環佩被輕輕擱在鍋邊,在火光下泛著潤潤的微光。
掌勺的師父卻不急著下鍋。他先取了灶上那幾粒早已備好的糖丸。糖丸擱在瓷碟裡,上頭還沾著些極細的糖霜,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他低下頭,極輕極慢地將那糖霜一點點舔淨了,才將糖丸擱在一旁備著。然後他又取了一塊上好的玉滾子,通體渾圓,觸手生溫,正是先前答應了她要用在面上的那一塊。
備好了料,便要上灶了。那環佩被輕輕擱在鍋邊,灶火的熱氣烘得它愈發溫潤。掌勺的師父伸出手,將那環佩極輕極慢地在鍋沿上碾了一圈——這叫“滑鍋”,為的是讓玉面沾上一層薄薄的熱油,下鍋時才不會粘底。然後他握住了那環佩,極緩極穩地往鍋中探去。熱油碰到玉面便咕嘟嘟地冒起細密的泡來,溫熱的油香從鍋裡漫開來,燻得灶臺上的燈火都跟著輕輕搖晃。環佩在鍋中來回滑動,每一下都帶起一小片油花,亮晶晶的,在火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色。
掌勺的師父微微闔上眼,握著環佩的手依舊極穩。鍋中的熱油漸漸被翻炒得愈發香濃,油花濺起來落在灶臺上,發出極細極輕的滋啦聲。他又加了把火,灶膛裡的柴火燒得更旺了,鍋中的油便咕嘟嘟地翻起花來。
待到火候差不多時,他將那幾粒早已備好的糖丸輕輕擱進鍋裡。糖丸碰到熱油便微微顫抖起來,糖霜在高溫下漸漸融化,裹在糖丸上亮晶晶的一層。他將那環佩的玉面輕輕壓在糖丸上,極輕極慢地碾了碾,讓那融化的糖霜均勻地裹在環佩上。翻炒了許久,久到灶房的窗欞上都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終於,掌勺的師父將那環佩從鍋中輕輕提了起來,擱在一旁的瓷盤上。那環佩上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霜,在灶火下泛著誘人的微光。他將那幾粒已炒得恰到好處的糖丸也一併盛了出來,碼在瓷盤邊緣,又取了一塊乾淨的布將環佩細細地擦拭乾淨。
糖丸炒得正是火候,環佩也已溫潤得恰到好處。這一席珍饈備得辛苦,卻也只是個開始——灶膛裡的柴火還沒熄,鍋底的熱油還在咕嘟嘟地冒著泡。掌勺的師父將瓷盤端到一旁,正準備料理下一道大菜。
第52章
灶房裡的火還沒熄。
亡夫留下的來的親衛如今在做大廚,痛失夫君的小夫人正在瞧著那鍋中烹出來的珍饈美食可還合自己的口味。
方才那一席珍饈已入了盤,糖丸炒得正是火候,環佩也已在鍋中翻炒了幾個來回,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霜,擱在瓷盤邊上。
可小食客卻覺得還不夠。
她享用珍饈美食的次數雖不多,卻在可憐的亡夫照料下,回回都吃得是極好的東西,然而這親衛做的廚子雖與亡夫素日里準備菜餚時差不離多少,可小夫人瞧著,這火候壓得太低了,又慢又輕,像是在烹一道極容易煮老的魚,不敢多翻一下,便漸漸地覺得有些索然無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