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灶臺邊,腮幫子還鼓著方才自己討來的、卻還沒來得及嚥下去的半口甜湯,那雙被熱氣蒸得霧濛濛的眼兒正眼巴巴地望著鍋裡還在慢悠悠翻炒的環佩,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廚子,”她細聲細氣地喚了一聲,聲音被灶火的熱氣蒸得有些糯,“今日的菜,味道淡了些。”
掌勺的師父便停了手。
他低下頭,望著她那張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小臉,問她:“夫人何出此言?是覺得淡了?方才不是還說鹹了麼。”
小食客的臉微微紅了。
她吃飯,素來是很難伺候的,雖說亡夫早教過她有事說事應當坦誠,才能吃上自己最愛吃的,但是許久不吃這香辣的,她確實也有些應激,晾一會子才能好。
方才第一口是覺得有些鹹——她邊看邊吃,只覺得廚子放料的力道重了些,只怕抖了許多下去,才小聲說了句“鹹了”。廚子怕惹得自己唯一的小食客不開心,便立刻將火候壓了下去,之後的每一口都極淡極輕,像是怕再鹹著她似的。
然而小夫人如今也算是半個老饕了,吃了幾口淡的,她又覺得不夠味了。亡夫往日里給她做的都是極清淡的,照料著她的口味,雖然回回都吃美了,人也難免貪戀些別的味道,想嘗一嘗自己沒吃過的。
她趴在灶臺邊,咬著下唇想了片刻,仰起臉來望著廚子,眼兒亮晶晶的:“方才是我說錯了。這會兒覺得淡了——能不能再加些料?再重一些,多放一些進去,也是使得的。”
廚子望著她那張寫滿了期盼的小臉,沉默了一瞬。
他伸出手,攏了攏她額前被汗浸溼的碎髮,甚是鄭重地問:“當真要再多一些?屬下手重,只怕這一重,便收不住了。做好的食材不能回鍋,放得鹹了,可不能退回去。”
小食客嘴饞了,連連點頭,說自己吃了好幾回淡的了,今日想嚐嚐濃的,又說自己吃得住,叫他不必擔心。
廚子便如她所願。
他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把柴,火苗便呼地竄高了半寸,鍋底的熱油愈發滾燙了,咕嘟嘟地翻起花來。
自然,雖然小夫人說要吃口味重些的,他也還是顧念著她的胃口,不敢當真開了猛火爆炒,只是在鍋中翻炒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玉面在熱油裡滾了好幾滾,帶起的油花也更多了。
小食客被這股新火候顛得有些發暈,只覺得臉兒都被灶頭的火燻得火燎燎的,下意識地將指尖都蜷了起來。
廚子的手很穩。
他握著環佩在鍋中來回翻炒,力道時輕時重,輕時如羽毛拂過,重時如大勺舀起熱油兜頭澆下。
他一面翻炒,一面低下頭來望著她那張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小臉,問她這個程度可還好。
小夫人賞味,被這噴香氣引得喜歡,只是細細地喘著氣,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點出來搭在微微張開的唇瓣上。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含含糊糊地擠出一句:“還可以……再多一點點。”
廚子似是還在估量她的胃口。
小食客貪吃了,想要多吃一點,便自己伸手去鍋裡拿。
豈料熱油燙手,她才碰到鍋裡頭,便被燙了一大跳,忙得抽手回來,又撞翻了鍋碗瓢盆,連她自個兒最喜歡的糖丸子也被她撞著了,滾到油鍋裡沾了滾燙的油星子。
廚子是好廚子,一鍋的菜隨他心意,盡在掌中。
鍋中的熱油還在咕嘟嘟地冒著泡,環佩在油花裡來來回回地翻炒。
小食客吃了一些口味清淡的,又嚐了一些口味重的,不多不少。那廚子真是個把握食客心思的箇中高手,做出來的珍饈不論鹹的淡的,皆是她喜歡的。
不知翻炒了多久,那環佩終於被廚子從鍋中輕輕提了起來,擱在一旁的瓷盤上。環佩上又裹了一層亮晶晶的油光,在灶火下泛著潤潤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