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恆在門口站了片刻才走進來,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來磕了個頭,喚了一聲“阿孃”。
崔夫人望著他,本不想多說什麼,只是想著他此去興許要許久才回,心才鬆動些許,輕聲問他行李可都收拾好了,可帶了足夠的銀兩,路上可有人照應,她問得極仔細,彷彿與往常一樣。
裴恆一一答了,說罷之後,便不知該說什麼了。
母子之間,不過一年的功夫,便生疏至此。
裴恆不知該作何感想,便只是跪在那兒望著崔夫人,眼底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阿孃,”他終究還是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保重。”
崔夫人沉默了片刻,說出去走走也好,見見世面,總比悶在鄴城強。
說到此處忽然頓住了,垂下眼望著自己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手背上的青筋隱隱可見。
良久她才又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你二哥不在了,你便是阿孃唯一的兒子了。往後裴府的門楣,總要有人撐起來。你在外頭遊歷,也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莫要做那些叫你阿孃蒙羞的事。”她是有提點之意的,只是不知裴恆願不願聽。
裴恆只是垂眸:“孩兒知道了。”
“你二哥從前也總是這樣說,”崔夫人的聲音又低了幾分,“說他知道了,說他自有分寸。然後他便一聲不吭地做了所有的事,從不與人商量。你莫要學他——莫要學他那樣一意孤行。”她抬起頭來望著裴恆,望著他那張與裴忱只有幾分相似卻年少許多的臉,“你心裡想的那些事,阿孃都看在眼裡。可你若當真為了你妹妹好,便不該再有任何不該有的心思。她年紀輕輕守了寡,本就可憐,你若再給她添什麼閒話,便是害了她。她遠嫁而來,只是個小姑娘,不要再為難她了。”
裴恆跪在那兒,垂著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只是點頭:“兒子明白。兒子只是出去走走,散散心。阿孃不必擔心。”他說到此處頓了頓,又說,“阿孃一人在府中,萬要保重身子。”
他說完,便站起身來往外走了。
崔夫人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扇後,良久才低下頭重新拿起筆。
可筆尖懸在紙上半晌,一個字也不曾落下,只得濃墨一滴墜到紙上,盡如淚滴。
她望著案角那隻青瓷花瓶裡已枯萎的白芍藥,忽然覺得那花瓣的顏色像極了她這一生——從鮮豔到枯萎,不過是從春到秋的距離。小的走了,大的死了。她這一生,到頭來一個也不剩。
裴恆從崔夫人院中出來時,天色已有些暗了。
他站在廊下望著天邊那幾縷殘霞,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她發了高熱,阿孃守在榻邊喂他吃藥。
阿孃的手指溫熱而柔軟,撫過他的額頭時極輕極慢。
彼時他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有阿孃疼,有大哥護著,連二哥雖然冷淡卻也從不欺負他。
可如今大哥沒了,二哥也沒了。
阿孃還在,可阿孃的心裡裝滿了對他的擔憂與對二哥的怨恨,再也沒有多餘的地方來裝下別的了。
他不知是好是壞。
好的那頭,叫他應當懸崖勒馬,莫要忘了阿孃孤苦一生,雖是罔顧他的意願不假,卻真切是為他而做;
壞的那頭,誘哄他再往前來——面前已無山了。他想要的,想做的,再往前走,便是坦途。
這些聲音在他耳邊反覆縈繞,裴恆得不出答案。
他靜默許久才收回目光,轉身往二門走去,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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