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沒有走正門,依舊是從啞園後頭那條早已無人行走的夾道里進來的。
裴忱正在靈堂裡,依舊是那張人皮面具,依舊是那身親衛的衣裳。
他正往長明燈裡添油,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
謝昀進了靈堂,先將帷帽摘了,望著那具黑漆棺槨,又望著裴忱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促狹一笑。
“裴兄在此,日子卻很滋潤。”謝昀不談正事,倒先打趣。
裴忱不與他這般油嘴滑舌,只是問他北邊如何。
謝昀收了笑,只是望著裴忱道:“那些人在北境的勢力比你我想的還要深。他們能動用的人手,不只是在鄴城。”
“朝中如何了?”
謝昀點了點頭,說陛下病重,數日不曾上朝。彈劾長公主的摺子已堆成了山,說她任用私人、排除異己、在晉陽私蓄兵馬。這些罪名裡頭有幾樁是真的,有幾樁是假的,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可想要另立儲君的勢力不只一股兩股,如今他們趁機動用了御史臺,將那些摺子一封接一封地遞上去,皇帝不省人事,連個能批紅的人都沒有。長公主殿下的儲位如今岌岌可危,朝中已有聲音說當另立儲君。
“殿下尚且穩得住,”謝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她那人你也知道——滿不在乎的模樣,該吃吃該睡睡,把彈劾她的那些大臣全晾在殿外曬日頭。倒是把那些老匹夫氣得夠嗆。”
裴忱望著他,問他在晉陽私蓄兵馬的事是真是假。
謝昀沉默了一瞬,說半真半假。長公主殿下確實在晉陽養了些人,只是不是什麼兵馬,不過是從前跟過展欽的舊部,安置在晉陽養老罷了。可那夥人拿到這樁事便誇大其詞,說長公主圖謀不軌。
他說到此處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分明有幾分自嘲的意味:“說起來這事還是我給她的主意。只是沒想到那些人狗鼻子這樣靈。”
他們在內室說這些正事,講得焦頭爛額,外頭假哭的小夫人,也順帶得了謝昀受人之託帶來的物件。
小夫人一面往臉上點水痕,一面翻開重重包裹的包袱。
她尚且還在心中思索,誰能走得通謝大人的門路給她送東西,便見裡頭藏著的,實則是些小書本。
上書:《內功與調息》。
落款為:不得不與夫君一同看的好書!
第54章
沈稚音再是不知道這書是什麼內容,待瞧得這幾個熟悉的字,便知道又是好姊姊長公主殿下送來的了。
她可不明白,有什麼好書是不得不與夫君一同看的,小腦袋雖還沒轉過彎來,卻已經嗅到了不對的氣息,下意識心虛地往靈堂外望了一眼,確認裴忱尚且在與謝昀說話,才低下頭來繼續翻看。
書上畫的那些小人兒擺著各式各樣的內功,有些她看得懂,有些她看不懂,旁邊批註的小字更是叫她雲裡霧裡。
“真氣自丹田而出,循經脈而行”“陰陽相濟,以氣御形”——沈家自詡門閥之首,愛清談講玄,沈小娘子還有個堂叔出了家去做真人的,自小對養氣一套也算了解,只是這些話也就罷了,緣何圖畫卻配著二哥與她一同治病時的情形呢?
沈小娘子蹙著眉頭唸了好幾遍,還是不明白“以氣御形”與治病有何關聯。
只是誠如容鯉所言,她這冊子確實比她上回從大集上買回的武功秘籍要精妙詳盡得多,人之面孔一一模糊,只留下身形動作,纖毫畢現。
沈稚音仔細思索著,又在心裡想,她原很擔憂長公主殿下的時局可還好,謝大人日日前來,事情必定是很要緊的了,卻不想長公主殿下還有心拖謝大人送書來給她賞玩,一直高高提著的心思才垂下來。
於是她才來翻看這書中內容究竟如何。
她正看得入神,便聽見靈堂裡傳來腳步聲與謝昀慵懶的語調,彷彿是裡頭的事情談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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