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不曾反應過來,一雙幼瘦的眉蹙了起來,糯糯啞啞地控訴他:“……明明也不只是我一個人弄的。而且,二哥全弄到桌案下去了,這怎麼好拿?”
裴忱俯身,耳廝鬢摩地親親小妻子呆呆張開的唇角:“彼時妹妹初來拜見為夫時,不是也曾將為夫的摺扇弄到桌底?妹妹最會撿了,是也不是?”
沈稚音後知後覺地想起彼時情形,原本便未散去紅暈的面上漲紅一片,怎麼也不肯去。
自然,眼下不肯去,最會撿東西的沈小娘子最終還是去了。
書房各處早已叫裴忱鋪好了柔軟的羊絨,她便是去撿一撿桌案底下的公文,也不會像上回一樣弄傷她矜貴的小膝蓋的。
裴忱憐惜小妻子嗓子啞了,貼心地用掌替她捂住可憐張開的唇,另一手按在她的肩上,給她些力氣撐著身子,好叫她拿公文。
沈小娘子不知用了多久,才將那些公文一本本撿了出來,委屈得如孟姜女哭倒長城一般大掉眼淚,只可惜掉眼淚也是便宜裴忱,全被他吃進腹中去了。
因此沈小娘子有些生氣氣,怪他這樣戲耍自己,左思右想他待那些公文這樣不上心,想必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便想著日後尋個他不在的時候,把他那些公文全偷出來,在上頭畫滿烏龜王八,叫他自己重新寫去。
如此一來,倒叫她發現,那公文之中夾了一封屬下們呈上來的信箋。
信是拆過的,火漆上還殘留著半個被挑開的印子,夾在那一大摞不甚重要的公文之中。沈小娘雖是來做壞事的,卻也只怕那信箋是要緊東西,便抽出來打算放在一邊,如此一來牽動了信封,叫裡頭的東西雪花似的掉了出來。
沈稚音連忙去撿,正好瞧見那些東西里頭夾了一張極粗糙的西北邊防圖,她無意中眼神掃過,便被上頭一個用硃砂勾出來的“甘州”勾住了心。
那輿圖不大,“甘州”二字旁邊,畫著歪歪扭扭的城樓和一片駱駝商隊。那城樓頂圓,四角尖尖,與中原的飛簷翹角全然不同。沈稚音盯著那圓頂看了好一會兒,便想起來了甘州在何處。
甘州,乃是西出中原第一城。她少時讀過《西域風物誌》,知道那裡滿街都是胡商順絲綢之路而來,除了些漢人,還有卷頭髮的波斯人,戴著小圓帽的粟特人,甚而牽駱駝的突厥人。
他們會帶些中原見不著的寶貝來賣——夜光杯,胡桃串,還有傳聞中綠眼睛的小狸奴。
沈稚音生在江南長在江南,從不曾見過這樣的風物之地,彼時她年紀尚小,阿孃的身子也並不曾壞到極致,便央著阿孃,說等她身子好了,帶她去甘州看駱駝。
只是後來阿孃沒等到身子好。
再後來,風波塵煙,親友離散,她自己也都忘了少時也曾有過無憂無慮的時節。
於是心中不由得生出嚮往來,盯著那地圖看了好一會子,又看到上頭簡短來信,是說甘州有一樁要緊事,要請都督親自來查。
所以二哥要去甘州了麼?
沈小娘子不免有些擔憂起來——倒非她也想去甘州,只是自白龍觀一事後,她雖歷經波瀾恢復了記憶,卻也再不能輕易離開裴忱,日日都要與他在一處才能安心。
甘州此去千里,來回往返不知多少日,若二哥真要去,她該怎麼辦?
沈稚音便忘了自己的烏龜王八大計,忙不迭從書房裡出來,眼裡不知何時帶了點兒可憐巴巴離不得人的傷心淚,拐去前頭找裴忱。
裴忱有事,去了城防營,沈稚音便叫人套車,自己也往城防營去了。
如今她是這兒的常客了,輕車熟路地來了,也不讓人通傳,就站在營門外等著。
北地的春日短,只要日頭還掛著,便有些熱了。
沈小娘子拿手遮在眉上,看那些新兵在校場裡練槍,遠遠瞧見她要尋的人正立在高臺上,穿一身玄色的便服,腰束得極緊,正與幾個副將說話。
她遠遠看著他,裴忱似有所覺,抬頭瞧見外頭立著個小身影,便將幾個副將安置下去,自己過來找她。
“妹妹怎麼過來了。”他走到她面前,先抬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鬢髮抿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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