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框眼鏡走了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劉主任靠在椅背上,把手術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筆尖在簽名欄頓了一下,落筆簽完了。
“省立醫院那邊昨天來會診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們那個判斷有點保守,但對方是主任級別的,我沒當面駁。”他抬起頭看了陸昊陽一眼,“你今天術中拿出來那個理由,比我當初能想到的所有解釋都細。”
陳主任把保溫杯蓋子擰緊了放回桌角,像是這個動作意味著討論結束了。他站起來經過陸昊陽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完什麼也沒說就出門了。
陸昊陽最後一個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電子屏滾動到新一頁,上面顯示著今天的手術排期彙總,他的名下有兩條記錄——上午的老李異物取出術,下午的腦外動脈瘤夾閉術一助。兩條記錄隔了三行,但同一個名字在兩個不同的手術分類下連續出現了兩次。
他沒多看,轉身往急診走回去。
出紅區之前經過護士站的時候,有個戴著實習牌子的年輕女醫生正站在公告欄前面看東西。陸昊陽走過去的時候她轉過頭來,表情有點愣:“陸醫生,你上午做的那臺異物取出術,那個病人體內取出來的東西,聽說是某種微型感測器?”
陸昊陽腳步頓了一下:“誰跟你說的?”
“病理科那邊傳出來的,他們今天把那個標本做了電鏡掃描,發現外殼內部有微型電路板的殘餘。有人說那東西可能是三年前植入的,根本不是醫療用途的裝置。”
陸昊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對那個實習醫生點了點頭:“今天病理科的人還在嗎?”
“應該在的,下午沒有排休。”
陸昊陽拐到了病理科。老李那枚MB-03己經完成了基礎檢測,技術員把電鏡掃描圖和成分分析報告打印出來放在標本旁邊。報告上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外殼內部檢出微量導電凝膠殘留,疑似與外部接收裝置配合使用。”
不是獨立的記錄器。是配合接收終端工作的訊號節點。
那臺從9號庫收走的銀灰色終端裝置,就是用來讀取這些節點的。孫茂林在城南工地埋下的不止是三枚感測器,而是一個微型監測網的一部分。老王、劉洋、老李只是他選中的三個載體,其他人身上可能還有。
只是他還沒找到。
陸昊陽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拍了照,然後原樣放回標本架。他跟技術員道了謝,走出病理科的時候天色己經徹底暗了。
晚飯時間他沒去食堂,坐在值班室裡把那三枚MB-03的檢測報告並排放在桌面上。老李的那枚是完整的,訊號模組己經失效;劉洋的那枚被包裹在炎性組織里;老王體內發現的只是螺紋碎片,主體己經不在了。
三枚裝置的狀態各不相同,但分佈的時間和地點高度一致——2019年下半年,城南毛巾廠和舊電廠兩處工地,三個不同的工人體內。
他把報告收進值班櫃底層,和爺爺的舊筆記本放在了一起。
晚上九點多,何磊發了條訊息過來:“方世明今天下午西點半左右從省中心西門出去了,之後沒再回來。我調了周邊路口的公共攝像頭,他上了一輛計程車往城東方向去了。”
城東。
華光路十七號。孫茂林那家“裝置維護服務部”的註冊地址。
陸昊陽站起來在值班室裡走了兩圈,然後撥了王主任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王主任,方世明下午去了城東華光路那邊,應該是孫茂林名下的那家裝置維護部。MB-03的訊號接收終端我們己經收走了,但他手裡可能還有備份裝置或者剩餘的感測器。”
“你還想跟?”
“我不跟。但我在想,如果聯合調查程式明天上午才能走完,今晚方世明或者孫茂林會不會把城東那家店裡的東西轉移走。”
王主任沉默了一會兒:“我會跟蔣院商量,看能不能提前啟動城東那邊的布控。你不用過去了,今晚你休息。”
陸昊陽掛了電話,在窗邊站了片刻。窗外能看到城南方向那片舊廠區的輪廓,被夜色吞得只剩幾排零星的燈光。急診大廳的燈光倒映在玻璃窗上,跟遠處的暗色混在一起。
他轉身坐到值班室的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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