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十來天，這城市什麼都沒變。
週一早班，陸昊陽換上白大褂推開急診科值班室的門，迎面撞上劉姐端著一大搪瓷缸枸杞茶往辦公桌走。
“喲！大名人回來了！”劉姐嗓門照舊亮，“你這趟京城培訓可把我們朋友圈刷屏了，三滿貫是吧？還讓全國教材的大佬當眾改口？我們主任上週五開晨會的時候專門提了你一嘴，說要全科學習你的臨床思維，你知道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多難嗎？”
陸昊陽邊係扣子邊往處置室走，笑：“主任原話怎麼說的？”
“原話？“那個陸昊陽啊，基層幹了五年，出去沒給咱們丟人。回頭讓他整理個心得報告，全科輪著學一遍。””劉姐學主任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尾音還刻意壓低了半度，旁邊幾個護士都笑了。
上午照常接診。普通感冒、輕度外傷、過敏反應，流水線一樣推進推出。到了十點多，120送來一個突發劇烈腹痛的中年男人。患者臉色慘白，捂著右下腹蜷在擔架上，血壓尚可但心率偏快。
接診的是跟陸昊陽同組的住院醫許佳。她查體後開了急診腹部CT，結果回報急性闌尾炎，伴有少量腹腔游離氣體，提示有穿孔傾向。按常規流程該請普外科急會診，許佳正準備撥電話，陸昊陽從隔壁處置室探了個頭。
“等等，CT片子給我看一眼。”
許佳把片子遞過去，陸昊陽對著閱片燈看了一分鐘左右。然後他轉身走到患者床邊，伸手重新觸診，指尖在右下腹麥氏點附近壓了壓，又抬手按了按患者左上腹。
“你之前三天有沒有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生冷的、沒煮熟的？”
患者疼得滿頭汗，斷斷續續說前兩天跟朋友吃了海鮮燒烤，烤生蠔吃了不少，第二天開始隱隱不舒服，今天早上突然加重。
陸昊陽收回手，轉頭跟許佳說：“別急著請外科。先抽個血常規加血澱粉酶，查個腹部增強CT，重點看胰臟。他的壓痛點雖然集中在右下腹，但左上腹深壓也有明顯反跳痛，CT上看到的那點游離氣體也可能是胰臟炎滲出刺激膈肌產生的，不一定就是闌尾穿孔。抗生素先上，但別推手術室。”
許佳愣了兩秒，沒多問，照做了。
西十分鐘後檢驗結果出來，血澱粉酶超出正常值三倍多，增強CT提示胰臟周圍輕度滲出，闌尾確實有炎症但還沒到穿孔程度。最後的診斷是急性胰臟炎合併闌尾炎早期，前者是主因。
許佳拿著報告單進了值班室，看著陸昊陽半天憋出一句：“老陸，如果剛才我首接聯絡普外科，按穿孔闌尾推去手術，麻醉一打，術中發現主病灶在胰臟，這個彎就繞大了。”
陸昊陽正在寫上一份病歷，頭也沒抬：“能吃烤生蠔吃出問題的，先排除胰臟炎。這是職業病，我在江城這些年碰到的海鮮相關急腹症，胰臟炎的比例比闌尾炎高。”
許佳嘖嘖兩聲走了。
這事兒傳得快。中午吃飯的時候，急診科休息室裡就聊開了。心內科下來的輪轉醫生小孟嚼著飯說：“你們科那個江城來的住院醫真的不簡單，上午那個腹痛差點被誤診成闌尾穿孔，他憑手感就把方向掰過來了。”
對面心外的老趙喝了口湯：“你還不知道吧？他這趟去京城培訓拿了三科滿貫第一，聽說教材都要因為他改。咱們醫院這麼多年進修培訓的人進進出出，幾個能有這待遇？”
小孟瞪眼：“真的假的？”
“你搜他名字，”老趙推了推眼鏡，“急診圈這兩天傳遍了，外省好多醫院都知道咱們江城二院有個硬茬子住院醫，基層出身，實戰派，專治各種教材偏差。”
這些話從休息室的塑膠門簾裡漏出去，飄過走廊，飄進路過的醫務科幹事耳朵裡，又順著下班前的科室群聊擴散了一圈。到傍晚的時候，連住院部十五樓的護工阿姨都在問“急診科那個特別厲害的小陸醫生今天值班不”。
下班前，陸昊陽的手機郵箱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全國急診醫學峰會組委會。
他點開，正文不長，附件裡是峰會詳細日程、參會須知和一份圓桌交流的議題清單。郵件末尾加了一行手打的小字——“陸醫生，您的參會席位己鎖定，期待您帶來的臨床分享。另：周傳明教授特意交代，您的發言時長從十五分鐘延長至三十分鐘。”
陸昊陽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
走出急診樓的時候江城的夜風正軟，街對面的燒烤攤飄來孜然香氣。他步子很慢，腦子裡過了一遍議題清單上的幾個病例方向，琢磨著哪些適合拿來講，哪些還有資料缺口需要補。
手機又在兜裡震了一下。他沒急著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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