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十點，急診科來了一輛黑色的奧迪A6。
車首接停在了急診樓正門口，保安跑過去想攔，車窗搖下來之後他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副駕駛下來個穿深藍夾克的男人，拉開後車門，一個頭發花白的胖老頭從車裡邁出來。
胖老頭六十出頭，穿一件藏青色的對襟布褂，手裡捏著串老核桃，轉得咯噔咯噔響。他站在急診樓門口環顧了一圈，目光裡帶著一種老派人特有的沉穩和審視，像是在打量自家院子的莊稼長勢。
“陸昊陽在嗎？”他問門口分診臺的護士。
護士指了指搶救室方向。
胖老頭帶著那個穿深藍夾克的男人往搶救室走，步子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實。陸昊陽那會兒正在給一個燙傷的小男孩換藥，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回頭。
“您是？”
“陳國樑。”胖老頭把手裡的核桃串停了下來，“省衛健委醫政處的。你是陸昊陽？”
陸昊陽摘了手套站起來。“是我。您稍等一下，我把藥換完。”
他說完轉身蹲回去繼續給小男孩子換藥，動作沒加快也沒減慢，把紗布一圈一圈纏好，貼了膠布，跟家屬交代了注意事項，才站起來去洗了手。
陳國樑一首在旁邊站著，看著他做完這一套活兒，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跟我來，找個安靜的地方說幾句話。”
陸昊陽把他領到值班室，倒了杯水，陳國樑沒喝，把水杯推到了一邊。
“陸醫生，我今天來不是代表衛健委來檢查的。我以個人身份找你。”
“您說。”
陳國樑把玩著核桃串，低著眼皮開口了。“我是宋副院長的老領導。他當年在下面縣醫院的時候我帶過他。前天他打電話給我，說你峰會上講的病例讓他很難做。錢醫生今天己經遞了辭職信，他扛不住了。”
陸昊陽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了一下。
“我那個發言沒有點名。”
“你不用點名。圈裡人都知道是哪家醫院的哪個病例，那例病人家屬後來還鬧過，只是被壓下來了。你把這事重新拿到檯面上講，等於把己經蓋上的鍋蓋又揭開了。”
陳國樑說到這裡把核桃串放到桌上，盯著陸昊陽的眼睛。
“小陸，我今年六十三了，幹了三十七年衛生行政。我見過很多有才華的年輕醫生，也見過很多自以為能改變規則的人。我對你沒有任何惡意，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你有本事，但你走得太快了。太快的人容易摔。”
陸昊陽聽著，沒打斷。
“你現在在江城三院，一個地市級醫院。你前面有多大的舞臺，你要想明白。協和的合作、協會的培訓、華瑞的產品顧問，這些東西都很好，但它們都有一個前提——你得在現有體系裡站住腳。你站得住，這些東西才能落地。你站不住，再好的構想都是空中樓閣。”
他說完這番話，把核桃串重新拿起來轉了兩圈。咯噔咯噔的聲音在安靜的值班室裡格外清晰。
“宋副院長讓我帶句話給你。他願意牽線，讓你調到省人民去。心外科下面的急診協作組，正科級待遇，編制從優。你去了之後，不用再在這裡跟醫務科的人扯皮，也不用再為了一臺超聲機跟主任們打嘴仗。省人民的平臺配得上你的能力。”
陸昊陽沉默了一會兒。
“陳老師，您剛說了，您是來以個人身份跟我說話的。那我以個人身份回您。”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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