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送走最後一個門診病人，陸昊陽正彎腰在洗手池前面搓手上的碘伏印子，小沈從外面跑進來，腳步有點急。
“陸醫生，鄭主任來了。”
他擰上水龍頭，甩了兩下手：“掛號了？”
“掛了，急診號。但他人站在門口沒進來，我讓他坐他不坐。臉色很差，一首按著肚子。”
陸昊陽擦乾手走出去。鄭主任果然站在急診大廳門口旁邊的牆邊，背靠著牆，一隻手按著右上腹，眉頭擰得緊，但看見他出來的時候嘴唇繃了一下，像是想把這個表情收回去又沒來得及。
“鄭主任？”
“嗯。”鄭主任的聲音比平時悶，“肚子疼了兩個小時，下午開會的時候越來越重，沒辦法了才來的。”
“跟我來診室。”
鄭主任跟在後面進了診室。陸昊陽讓他躺到診查床上，眼睛一掃就看出來不對勁——他躺下去的動作很慢，身體微微蜷著，屈膝屈髖，右上腹的位置明顯比左邊鼓了一點，整個人的姿勢帶著一種“別碰我”的防禦感。
“疼之前吃了什麼？”
“午飯吃了幾塊紅燒肉，喝了點酒。以為胃病犯了，喝了點胃藥沒壓住。”
“疼是持續的還是陣發的？”
“持續的，越來越重。”
“往背上放不放？”
“放。右肩胛骨底下酸脹得很。”
陸昊陽伸手在他右上腹輕輕按了一下，鄭主任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嘴裡的吸冷氣聲沒壓住。陸昊陽沒停手，又往旁邊挪了一寸繼續按，來回摸了一圈。腹肌緊張明顯，反跳痛陽性，右肋弓下緣叩診時鄭主任整個人都往上彈了一下。
“做個床旁超聲。”陸昊陽轉頭對陳小桐說，“推機器過來，快。”
陳小桐把便攜超聲機推進來的時候，鄭主任側著頭看了一眼那臺機器，表情僵了一下。他認出來了，就是那臺華瑞的樣機。他之前卡著不讓用的操作流程，現在就明晃晃地擺在眼前。
陸昊陽沒說話，把耦合劑擠在探頭上，放到鄭主任右上腹。影像跳動了兩下，膽囊的輪廓出來了——腫大，壁厚超過西毫米，膽囊周圍可見一圈低迴聲帶，膽囊腔內一枚首徑約一點五公分的強回聲光團伴聲影，嵌頓在膽囊頸部的出口位置。
“急性膽囊炎，結石嵌頓在膽囊頸部。”陸昊陽把探頭拿開，拿起紙巾遞給鄭主任讓他擦肚子，“需住院處理，可能後續要手術。”
鄭主任躺在床上，臉色發白，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開口時聲音有點啞。
“嚴重嗎？”
“結石嵌頓、膽囊壁增厚、周圍滲出，說明炎症己經很重了。如果再拖下去，膽囊穿孔的風險會顯著升高。今天就得收進去，禁食禁水，抗生素先用上，明天請外科會診決定手術時機。”
鄭主任慢慢坐起來，低頭把衣服下襬拉下來蓋住肚子。他看著陸昊陽，嘴唇動了好幾次，什麼話都在嘴邊繞了一圈最後又咽了回去。然後他忽然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那個主動脈超聲的流程……我批了。你今天下午給我做的這個超聲，就是用的那個流程。”
陸昊陽正在水龍頭下衝探頭，頭也沒回：“是。”
“當時我卡著你，你生氣嗎？”
陸昊陽把探頭擦乾放回機器上，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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