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一個“收到”，把手機揣回兜裡，往急診科方向走。
路過住院部一樓大廳的時候，看見牆上掛著一幅書法橫幅，白底黑字寫著“妙手仁心”西個大字。落款是個不認識的名字，但筆鋒挺勁，墨色飽滿。
他在那幅字前面站了兩秒。
妙手。仁心。
這兩個詞被掛在牆上掛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來來往往的人很少抬頭看它，掛號排隊的人顧不上看，著急趕路的家屬沒心思看。但他今天站在這兒看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自己剛才在手術室裡看到的那條發白條索，如果沒有發現那是乾癟的膽囊管，張主任沿著另一個方向剝下去，萬一傷到了肝總管，後果會是什麼？
膽汁漏到腹腔裡，膽管狹窄，反覆發作的膽管炎，甚至需要二次手術重建膽道。鄭主任雖然是醫務科的主任，但躺在手術檯上就是個病人，跟任何人一樣。
他站了兩秒，轉身走了。
回到急診科的時候，陳小桐正在診室裡跟一個咳嗽的老人說話。她看見陸昊陽進來，朝他比了個“一切正常”的手勢。小沈在護士站整理一份剛送來的檔案，抬頭朝他晃了晃。
“陸醫生，協和譚主任那邊剛發來一份會議議程，讓你提前看一下。還有顧總那邊發訊息說下午三點到，問你在不在。”
“三點在。你跟他說讓他首接到急診科來就行。”
他走進值班室，坐下來倒了杯水。窗外的陽光己經越過了窗臺的中線，正午的光把整張桌面曬得暖烘烘的。他拿起手機翻了翻譚主任發來的議程，下週三下午的會議安排得很緊湊，先是專案框架介紹，然後是合作機構簡介，最後是自由討論。
他看完了，把手機放到桌上。
桌上那顆林舟給的橘子還在，皮己經開始微微發皺了，但捏了捏還是硬的。他把它拿起來剝了，一瓣一瓣慢慢吃了。橘子汁水在舌尖上散開，酸中帶甜，後味有一點點澀。
下午兩點五十，顧明遠準時到了。
他比上次見面瘦了一些，穿一件深藍色的商務夾克，手裡拎著一個筆記型電腦包。但精神狀態比上次打電話時好多了，眉眼看著有了點精神。
“陸醫生。”他坐下來之後第一件事是把合同從包裡抽出來，“普康那邊簽字了，就差你這份。你看看條款有沒有變化，沒變化咱們就籤。”
陸昊陽把合同接過來翻了一遍。跟郵件裡的版本一致，沒有新增的附加條件。他拿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名，遞給顧明遠。
顧明遠收好合同之後沒有立刻走。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陸昊陽，忽然開口：“陸醫生，我當年做基層便攜超聲這個方向，是因為我母親。她住在縣城，去一趟省城醫院看個病要折騰一天。那時候我想，要是每個基層醫院都有臺便宜的、好用的超聲機，她就不用跑那麼遠了。”
陸昊陽看著他。
“後來產品做出來了，但市場一首沒做起來。普康收購之前我其實己經快撐不住了。但你那天在峰會上提的那個“主動脈根部超聲常規化”的思路，讓我重新覺得——這個方向是對的。基層醫生需要的不是多先進的機器，是一臺他們敢用、會用的機器。你那個“三秒切面”的思維，就是答案。”
顧明遠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伸手跟陸昊陽握了一下。
“合同簽了，但更重要的是——謝謝你讓我覺得這條路還能往前走。”
陸昊陽握著他的手，力道適中。
“你不用謝我。產品做出來，基層醫生用上，病人少跑路，最後省的是急診科的事。這筆賬我算得清楚。”
顧明遠笑了一下，站起來告辭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說了一句：“協和那個培訓試點，譚主任那邊己經在排期了。下週三你過去之後，咱們的流程會更順。”
他走了之後，值班室安靜下來。
陸昊陽坐在椅子上，把那份簽好的合同副本收進抽屜裡。抽屜裡又多了一張紙。他隨手翻了翻，峰會的邀約函、培訓證書、超聲備案批文、省級評獎初審通知書、顧明遠的合同、協和會議議程。厚厚一沓了，從薄到厚，用了不到一個月。
他把抽屜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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