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西十,陸昊陽到手術室門口的時候,張主任己經在那了。
“來了?換衣服,手術提前到七點五十,麻醉那邊準備好了。”張主任拍了拍他肩膀,遞過來一套洗手服,“你在臺下站著看就行,臺上我主刀。但要是膽囊三角那塊解剖走形不清晰,我會喊你。”
“行。”
兩人一起換衣服、消毒、穿手術衣。陸昊陽站到了麻醉機旁邊,這個位置視野最好,能清晰看到腹腔鏡螢幕,又不擋住主刀和助手的操作空間。
鄭主任己經全麻上了,監護儀上的生命體徵穩定,血壓一百一十左右,心率七十八。腹腔鏡的鏡頭從臍孔置入,二氧化碳氣腹充起來,螢幕上出現了右上腹的內部影像。膽囊腫得發亮,壁厚得像一塊僵硬的皮革,周圍網膜包裹粘連,炎症滲出的組織把解剖層次攪得模模糊糊的。
張主任操作著分離鉗開始分離膽囊三角區域的粘連組織。他的動作很穩,但不快,一層一層地剝,像剝洋蔥皮。炎症太厲害,正常的解剖標誌全都看不清楚了,膽囊管、膽囊動脈、肝總管之間的間隙像被膠水糊住了一樣,分不清彼此。
“這粘連比我預想的還厲害。”張主任小聲嘀咕了一句,鉗子在螢幕上移動的速度放慢了,每次分離都帶著試探,“膽囊管走形看不清,得慢慢來。”
陸昊陽站在臺下沒出聲,盯著螢幕上的畫面。他的目光在那些灰白色的炎性組織之間游移,像是在腦子裡畫一張三維地圖。腹腔鏡下的視野是二維的,但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會在腦子裡把平面圖像還原成立體結構。
“張主任,您看看這個角度——從膽囊頸部往上走大概一公分的位置,那個發白的條索狀結構,跟後方的門靜脈方向是一致的。我覺得那是膽囊管,它走了一個“S”形的路徑往膽總管方向匯合,跟正常的首線走向不一樣。”
張主任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把腹腔鏡的鏡頭角度稍微調整了一下,朝著陸昊陽說的那個方向推近了仔細看了看。螢幕上那個發白的條索確實彎了一下,跟後方血管結構之間的關係也吻合。
“有點像。但你看到的這個“發白條索”也可能只是粘連後形成的一個纖維束,如果是膽囊管的話,裡面應該能看到膽汁的顏色,但這個顏色太白了。”
“因為膽囊頸部被結石卡死了,膽囊腔內的膽汁出不來,整個膽囊管都是空的、乾癟的。沒有膽汁充盈,它的顏色就跟周圍的纖維組織沒太大區別了。但它緊貼著後方門靜脈的走行方向,而且從膽囊頸部的根部出發,這兩個特徵合在一起,比其他粘連束更符合膽囊管的解剖特徵。”
張主任沉默了幾秒。手術室裡很安靜,只有呼吸機送氣的嘶嘶聲和監護儀的滴答聲。
“那就按這個方向走。”張主任重新握緊了分離鉗,“如果錯了,可能傷到肝總管。你確定?”
“我確定。離斷之前可以先用細針穿刺一下,抽出一小管液體看看成分。如果是空的膽囊管,抽出來應該是清澈的黏液樣液體,如果是肝總管,抽出的是金黃色膽汁。鑑別一下就清楚了。”
“好!細針拿來。”
護士遞上來一支帶細針頭的注射器。張主任小心翼翼地把針尖刺入那條發白的條索狀結構,輕輕回抽了一下。針筒裡吸上來一點點透明的黏稠液體,顏色清亮。
“不是膽汁。”張主任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釋然,“是空的膽囊管裡的黏液。”
“那就可以離斷了。”
張主任把夾鉗和電鉤伸進去,先上夾子再切斷。膽囊管斷口乾淨,沒有黃綠色的膽汁漏出來,說明沒有誤傷肝總管。接下來的膽囊動脈分離就順理成章了,炎症雖然重,但一旦找到了膽囊管的正確走向,動脈的位置就跟著清楚了。整臺手術在張主任操作下順利完成了膽囊切除,沖洗腹腔、止血、放引流管、關腹。
最後一塊敷料貼上去的時候,麻醉醫生拔了管,鄭主任的呼吸開始慢慢恢復自主了。
張主任脫了手套,走到陸昊陽旁邊,隔著口罩說了一句:“你那一眼看得比我快。膽囊三角那種粘連,我自己剝的話至少要多花二十分鐘。你那個“乾癟膽囊管”的判斷,哪個書上看來的?”
“不是書上看的。之前有個車禍外傷的病人,術中膽囊管被炎性組織包裹得一模一樣,當時我跟主刀老師琢磨了很久才想明白。從那以後記住了這個特徵。”
“吃虧吃出來的本事。”
“差不多。”
鄭主任被推去了復甦室,陸昊陽換回自己的衣服出了手術區。走廊裡的白熾燈亮得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
外面陽光正好,把住院樓之間的那塊小花園照得暖融融的,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在慢慢散步。風吹過來帶著點草坪被割過之後的青草味。
手機震了一下。趙建民的微信:“手術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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