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急診接了個從社群診所轉上來的病人。中年男性，右眼紅腫疼痛三天，社群診所按結膜炎治了三天沒好轉，視力反而開始模糊了。轉診單上寫著“右眼球結膜充血伴角膜水腫，視力下降至0.3”。
病人被家屬攙著走進來的時候，右眼半眯著，眼皮腫得發亮，眼白部分佈滿大片紅血絲，角膜表面罩著一層渾濁的霧氣。陸昊陽讓他坐到裂隙燈前面，調好焦距之後他湊上去看了十幾秒。
角膜中央偏下的位置有一個淺淺的灰白色浸潤灶，周圍有新生血管在往病灶方向爬。浸潤灶的邊緣不規則，跟常見的病毒性角膜炎不太一樣，更像是一種少見的真菌性感染。
“你最近有沒有用不乾淨的水洗過臉？或者眼睛進過什麼異物？”
病人想了想，說自己是修空調的，上週修一臺戶外機的時候被風沙眯了眼，當時用手揉了揉，沒太在意。
陸昊陽沒有急著下結論，他讓護士去借了一臺角膜共聚焦顯微鏡過來。那臺儀器是眼科專用的，能放大到細胞級別觀察角膜各層結構。護士推過來的時候除錯了兩分鐘，把探頭對準了患者的右眼角膜。
陸昊陽從螢幕上觀察了大概三分鐘。共聚焦顯微鏡的影像上，角膜上皮層下方有一團分支狀的細長結構，跟菌絲的形態高度吻合。真菌菌絲己經穿透了前彈力層，正在往基質深層蔓延。
“是真菌性角膜炎，不是普通的結膜炎。必須馬上住院，用抗真菌藥局部和全身聯合治療。”
護士把共聚焦顯微鏡推走的時候，旁邊一個年輕的規培醫生正在看儀器記錄下來的影像資料，語氣裡帶著點好奇：“陸老師，你剛才沒等顯微鏡結果出來就判斷是真菌性的了，你是從裂隙燈下那個浸潤灶的形狀看出來的？”
“浸潤灶邊緣那種毛糙的羽毛狀邊界，跟細菌感染那種光滑的邊界不一樣。真菌菌絲的生長方式就是從中心向外呈放射狀蔓延，邊界自然會比細菌性炎症更不整齊。”
規培醫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機上拍的那張裂隙燈照片，對比了一下課本上的示意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以為是病毒性的，因為新生血管太多了。”
“血管多是因為它在長，長是因為它還在嘗試修復。但你看到血管的方向是往浸潤灶中心集中的時候，就說明病灶本身是有活性的病原體在擴張，而不是單純炎症後的瘢痕反應。等你觀察多了，這些東西看一眼就能大致判斷，不需要等儀器的結果。”
規培醫生把那張照片放大縮小了幾次，像是要把那個毛糙的邊界形狀刻進腦子裡。
下午眼科那邊給患者上了伏立康唑滴眼液，配合全身給藥，患者症狀在幾個小時內有了緩解，眼痛減輕了不少。眼科的值班醫生打電話過來跟陸昊陽溝通病情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那個初始判斷很準，社群那邊當了三天結膜炎治，再晚一點角膜潰瘍穿孔就麻煩了。”
掛了電話之後陸昊陽坐在值班室裡翻了一會兒關於真菌性角膜炎的文獻，然後合上平板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旁邊的護士正在低頭給新到的藥品貼標籤，塑膠包裝被撕開的嘶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著很清晰。
下午西點多，紅區那邊有個會診叫他過去。是一個從外院轉來的術後患者，傷口癒合不良，縫線處出現了裂隙狀的滲液。陳主任己經站在床邊了，正在跟患者家屬溝通。
陸昊陽湊過去看了一眼切口，是一道腹部正中線的縱行切口，長約十二公分，皮下縫合的線結外露了一小截，切口下段有大約兩公分的皮緣分離，底層組織顏色偏暗，滲出的是清亮的漿液性液體，量不大但一首沒停。
他戴了手套輕輕按了按切口周圍，溫度正常，皮下沒有明顯的波動感，不像是深部膿腫。然後他用鑷尖輕輕提起外露的那個線結，順著線結往回捋了一小段，發現結釦打得沒問題，但縫線本身在穿過皮下組織的那一段表面附著了一層黃白色的膜狀物。
“切口本身沒有被感染。這根縫線在穿過皮下的過程中帶了一點皮脂腺管道的分泌物，縫合的時候沒有清理乾淨，術後線結出口處的異物反應導致皮緣癒合不良。”
陳主任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看出來的？”
“線結外面那層黃白色膜狀物的邊緣是光滑的，跟感染性滲液那種毛糙邊界不一樣。如果是感染，線結周圍會有紅腫和觸痛，但現在皮膚溫度正常，深部也沒有波動感，單純是異物反應。”
陳主任嗯了一聲，讓護士重新消毒清創，把那根縫線取出來換了一根新線重新縫合。收尾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陸昊陽：“你那個“儀器不如我的眼睛”的說法，今天在紅區傳開了。”
陸昊陽正在摘手套的手停了一下：“什麼說法？”
“上午那個規培醫生在紅區微信群裡發了一段話，原文大概是“陸老師說顯微鏡結果出來之前就能判斷真菌性角膜炎，因為他的眼睛比儀器先看到”。然後有人截了圖轉了幾次。”
陸昊陽沉默了片刻。他只是隨口跟那個規培醫生解釋了判斷邏輯，沒想到被人總結成了這個說法。
“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陳主任把用完的器械放進回收盤，摘了手套扔進垃圾桶，“但這句話本身不假。裂隙燈下能看到的東西，如果觀察夠細，確實能比影像結果早幾分鐘甚至幾小時。你下次當著別人面可以說得更低調一點，不然容易讓人覺得你狂。”
“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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