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陸昊陽在辦公室寫手術計劃。那個女人的血管造影結果他己經看了好幾遍，閉塞段的長度和位置基本定了，他準備取同側的大隱靜脈做橋血管，遠端吻合口選在踝上三公分處的脛後動脈遠端，那段血管雖然細但管壁質量好，吻合之後通暢率應該不錯。
他正在畫吻合口的位置示意圖，孟姐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隻透明檔案袋，袋口沒封，露出幾頁列印紙的邊緣。
“你在忙？”
“寫手術方案。”
孟姐把檔案袋擱在他桌面上，沒有坐，靠在桌沿上看著他：“急診科上個月的手術量統計出來了。急診清創室做的縫合和清創手術合計西十七臺，其中有二十三臺是你做的。紅區那邊的手術你參與了十二臺，按工時折算下來，你這個月在急診和紅區之間的跑動時間，佔了你所有上班時間的三分之一。”
陸昊陽放下筆：“孟姐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孟姐把檔案袋開啟，抽出最上面那張紙攤平放在他面前，是一張樓層平面圖，“急診科現在的處置室和清創室裝置配置不夠做複雜手術。你那個血管搭橋按常規應該上手術室，但手術室排期要到下週西才有空。”
“後天之前能排上？”
“排不上。但——”
孟姐用手指在平面圖靠走廊盡頭的一個位置點了一下：“急診科以前有一間備用處置室，後來閒置了，改成雜物間。那間房的面積和通風條件夠做一臺小規模手術，只要把裝置配齊了。”
陸昊陽看了看那張平面圖，那間房的尺寸跟常規的手術間差不多，位置挨著急診搶救室的後門，轉運病人不用經過主走廊。
“裝置怎麼配？”
“陳主任昨天跟我聊過這事，他說紅區有一套閒置的舊手術燈和一臺行動式麻醉機可以調過來用。監護儀和吸引器急診本來就有，缺的是器械臺和器械櫃。這些東西走科室經費採購，大概一週之內能到位。”
陸昊陽抬起頭：“陳主任同意了？”
“他同意的。”孟姐把檔案袋收起來，“他說急診科的手術量上來了，也不該老往紅區跑。急診有自己的處置室，急危重症患者就地處理，比推著平車穿過連廊去紅區省時間。”
孟姐說完這句話就拎著檔案袋出去了。辦公室的門開著，走廊裡的聲音傳進來，護士在跟家屬解釋病情，推車輪子碾過地面，遠處有監護儀的滴答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急診日常的背景噪音，讓人很難注意到其中任何一個。
陸昊陽坐在桌前面，把手術方案上那根血管的走行弧線又描了一遍。大隱靜脈從膝上取出來之後要倒轉過來做橋，動脈的管壁和靜脈的管壁雖然都是血管，但平滑肌層和彈力纖維的比例不同，吻合的時候張力控制也要微調。他把這些引數在腦子裡重新確認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合上了筆帽。
下午他去陳主任辦公室當面確認裝置調配的事，陳主任正在看一份手術排期表，桌上攤著一杯沒怎麼喝的茶。陸昊陽說明來意之後，陳主任點了點頭：“燈和麻醉機我己經讓人收拾了，等急診那間房清出來就能裝。你後天那臺血管搭橋，如果急診手術室還沒裝好，先用紅區的手術間，時間我跟手術室排程那邊打過招呼了。”
“謝謝陳主任。”
陳主任把手術排期表翻了一頁，頭也沒抬：“急診有自己的手術室是早晚的事，不是因為你一個人手術多才單獨開的。科室的體量到了那一步，裝置跟上來是正常的。你該做你的手術做你的，不用多想。”
陸昊陽回到急診的時候，那間備用處置室的門己經被打開了。裡面堆著幾個空的紙箱和舊病床，一個保潔工正在往外搬東西。地面剛拖過，還留著一道道水痕。斜照進來的陽光落在地上，水痕的反光明晃晃的。
他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沒有進去。保潔工搬完最後一個紙箱之後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弄完了”就推著拖車走了。
陸昊陽轉身走回辦公室，在門口碰到昨天那個女人的女兒，一個小個子女生，穿著高中的校服，手裡拎著兩個飯盒。她看見陸昊陽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微微鞠了個躬：“我來看我媽，她昨天說您要給她做手術。”
“嗯，後天上午。你好好陪她說話，讓她放鬆點。”
女生點頭，拎著飯盒快步往病房的方向走了。
陸昊陽站在走廊裡看著她走遠，然後走進辦公室。桌面上的手術方案還攤開著，陽光從窗臺上移到了桌角，把那根畫著血管走行的弧線鍍了一層暖光。他坐下來，把方案摺好收進了資料夾，關上了抽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