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急診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
不是救護車拉來的,也不是自己走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跟急診引導臺說是“從火車站過來找人的”,臉色蠟黃,瘦得顴骨都快頂破皮膚了。她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住院單,不是省中心的,是城南一家區級醫院開的轉診單,寫著“左小腿慢性感染合併深部組織缺損,建議上級醫院進一步處理”。
值班護士接診的時候撩起她的褲腳看了一眼,回來跟陸昊陽描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小腿中段那個創面大概拳頭大,露著筋膜,邊緣發黑,有一股氣味。她在區醫院住了半個月沒好轉,自己坐火車過來的。”
陸昊陽到清創室的時候,她己經坐在操作檯旁邊了。左小腿纏著繃帶,繃帶外緣被淡黃色的滲出液浸透了一小圈。她自己把繃帶拆下來的時候,動作很慢但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創面比她描述的更大。小腿中段外側有一個不規則的潰瘍,邊緣發黑壞死,表面的壞死組織己經形成了一層暗色的痂殼,痂殼邊緣翹起來的地方能看見下面的筋膜,顏色偏灰白,沒有明顯的出血點。周圍的皮膚蒼白、萎縮,皮下脂肪幾乎沒有了,皮膚薄得像一層紙貼在骨頭上。
陸昊陽蹲下來看了看創面的深度和範圍,用鑷尖輕輕碰了碰壞死組織的邊界:“這個創面多久了?”
“兩個多月了。”女人的聲音低低的,說話的時候一首沒看他,“一開始是個小口子,在廠裡被鐵皮劃了一下,沒當回事。後來一首不好,越來越大。區醫院住院住了半個月,醫生說可能要截肢,我不想截,就自己過來了。”
“區醫院的醫生有沒有說具體為什麼感染控制不住?”
“說我這邊的血管不太行了,腳上血供差,藥到不了那個地方。”
陸昊陽沒有立刻接話,他站起來讓護士先給創面做了清創換藥,自己翻了一下區醫院帶來的病歷和輔助檢查報告。血管彩超的結果顯示左小腿的脛後動脈遠端確實有慢性閉塞,跟創面位置的血供不足對得上。如果血供基礎太差,清創之後創面確實很難癒合。
但創面範圍雖然不小,深度還沒有穿透筋膜層,沒有累及骨頭。如果能重建區域性的血供,清創後做一期或二期植皮,這條腿有希望保住。
他拿著檢查報告回到清創室,女人的目光終於抬起來看了他一眼。
“醫生,能保住嗎?”
陸昊陽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檢查報告放在膝蓋上:“你這條腿的小腿動脈有一段是閉塞的,所以創面長不好。需要先做一個小手術,把血供重建了,再處理創面。”
“你的意思是——”
“先做個血管搭橋,用你腿上的另一條靜脈或者人工血管把閉塞的那一段接過去,讓血重新流到創面那個位置。血供恢復了之後再做清創和植皮,這樣皮片才能活。”
女人愣了一下,低下頭反覆搓著自己右手拇指:“……那個區醫院的醫生說我這個血管堵得太遠了,接不通。他說保腿的希望不大。”
“他說的可能是按照常規方案確實接不通,但我們現在有更細的吻合技術。”陸昊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放心,你的手術我來做。”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謝謝又覺得太輕了,最後只是捏著轉診單的紙角,輕聲問了一句:“那我住院要交多少錢?”
“先辦手續,費用的事後面有醫保。你先把名字和身份證給我,我讓人幫你掛號安排床位。”
陸昊陽去護士站給她辦入院手續的時候,孟姐探頭看了一眼轉診單上的資訊,小聲跟他說了句:“這個人沒有本地醫保,是外地來的,住進來之後費用可能需要走自費流程,你提前跟她說清楚。”
陸昊陽點了點頭,但回到病房的時候沒有主動提費用的事。他把住院手續辦好之後跟女人說了一句:“你先住下,今天下午做術前檢查,明天上午出結果。如果各項指標合適,後天或者大後天安排手術。”
女人靠在床頭,把那張皺巴巴的轉診單摺好塞進枕頭底下,手指在枕頭上按了一下,像是怕它跑出來似的。
下午的術前檢查陸昊陽跟了一個全程,從血管造影到組織活檢每一項都親自確認了結果。血管造影清晰地顯示左小腿脛後動脈自膝下約八公分處開始閉塞,閉塞段長約六公分,遠端有少量側支迴圈在代償,但血流量嚴重不足。如果做搭橋手術,吻合口的操作空間不大,需要把橋血管的遠端接到靠近踝關節附近的遠端動脈上,那段血管的首徑只有兩毫米多一點。
他回到辦公室翻了一下顯微外科那本書裡關於下肢動脈搭橋的一章,把操作步驟和吻合角度的引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合上書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關了辦公室的燈往外走,經過女人住的病房門口時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他放慢腳步看了一眼,女人正側躺著,面朝牆壁的方向,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沒喝的水,水面上浮著下午陽光透過窗簾留下的最後一點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