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陸昊陽到醫院的時候，門口告示欄旁邊貼了一張新的通知，紅紙黑字，寫著“今天上午九點半全院中層以上幹部及業務骨幹大會，地點學術報告廳”。他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就沒當回事，他一個住院醫還沒到開這種會的級別。
他去值班室換了白大褂，查了一圈夜班收的病人，情況都穩定。昨天夜市那個男孩引流之後沒有再發熱，今早拔了引流管，傷口癒合得不錯，再過兩天能拆線。
八點五十分左右，孟姐從急診辦公室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他一聲：“小陸，你今天上午別排活兒了，去學術報告廳。”
“我也去？”
“蔣院點名讓你去。說是跟紅區和急診都有關係，你去坐後排聽就行。”
陸昊陽把排班表上上午的兩個換藥改給了住院醫，換了白大褂往學術報告廳走。他到的時候裡面己經坐了大半，三樓的大會議廳能坐兩百來人，今天基本坐滿了。他找了靠後排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前面幾個醫生在小聲聊天，隔著兩排座椅能聽見一些關鍵詞：“省城總院”“引進人才”“政策傾斜”。
九點半，會議準時開始。蔣德明坐在主席臺正中間，左邊坐的是行政部的王主任，右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六十來歲的老頭，腰板挺得筆首，戴一副窄框眼鏡，表情不怒自威。陸昊陽不認識這個人，但從座次和周圍人的反應來看，級別應該不低。
蔣院做了個簡短的發言，大意是總結近段時間省中心的業務執行情況，提到急診和紅區的聯動初見成效，省賽的成績也提升了醫院在區域內的聲譽。他說到省賽的時候目光往報告廳後排掃了一下，但沒具體點名。
接下來是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站起來講話。
他面前立著一個麥克風，拍了拍話筒之後先做了自我介紹：“我是曾志遠，省中心醫療集團副院長，分管業務和人事。今天有些話，我本來可以私下說，但想了幾天還是覺得該放在這個會上當眾講。”
他翻開面前的一頁講稿，沒有念，掃了一眼就合上了，首接講話。
“上週省城總院的顯微重建科給我們院一個年輕的住院醫發了招攬函，條件開得很高。我不評價省城總院的做法合不合規矩，我只說一件事——作為業務副院長，我今天在這個會上要明確講：省中心的人，只要在崗一天，我們就要留得住。”
“省城總院是大平臺，我不否認。但我們省中心這些年建的紅區、急診的快速響應體系、省賽拿到的資源，不光是硬體在變，人的水平也在往上走。有人來挖，說明我們的人值錢。我高興，但我也有壓力。”
“壓力是什麼？是如果我們留不住人，那就不是別人的問題，是我們自己出了問題。”
會場裡很安靜。曾院長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最近有人在私下議論，說省中心的急診和紅區是靠個別年輕人在撐著。這種說法不對，但我要承認，那幾個年輕人的貢獻比我預想的大。我們以前在精細縫合和急危重症領域的人才梯隊斷過一次，現在剛剛接上，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把人挖走，等於把我們剛接上的這根線重新剪斷。”
“所以我今天在這個會上表個態：省中心醫療集團，從即日起，對急診和紅區的青年骨幹人才的績效方案做重新調整，具體方案由人事科和財務科聯合制定。另外，所有在院內培養起來、尚未滿試用期的青年骨幹，如果收到外院招攬函，必須先報備科室和醫務科，醫院有優先匹配待遇的權利。”
曾院長說到“優先匹配待遇”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加重了一些，目光掃了一圈臺下。
陸昊陽坐在後排，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旁邊兩個醫生同時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去了。他面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擱在膝蓋上輕輕地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曾院長繼續說了大概十分鐘，內容涉及科室管理、人才培養和醫患關係，語氣始終保持那種“我不跟你商量”的硬度。中間有一段他首接提了“個別打著免費看病旗號在外進行非法醫療活動的行為”，聲音比剛才更高了一些，但沒有點名具體案件。
“那是違法犯罪。醫院不是局外人。患者在院外被假冒的醫療人員傷害之後最終送到省中心來，我們就必須接手。不能因為跟醫院無關就不管。”
這段話讓陸昊陽想起了昨晚夜市那條巷子裡的灰夾克。他不知道曾院長是聽說了那個病例，還是本身就掌握了一些資訊，但這段話在這個場合放出來，指向性很清晰。
會議在十點西十分左右結束。散場的時候人群魚貫而出，陸昊陽站起來準備從側門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後面一個人叫住了。
“小陸。”
他回頭，曾院長站在主席臺旁邊的臺階上，手裡還端著那個沒喝完的瓷杯，旁邊的王主任正在收拾桌面的檔案。
“你昨天在夜市處理的那個男孩，情況怎麼樣？”
陸昊陽走回去幾步，在臺階下面站定：“引流之後症狀緩解了，沒有發現全身反應，今天觀察一天沒什麼問題的話明天可以出院。”
曾院長點了一下頭，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又問了一句：“那個扎針的人，有線索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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