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上午,陸昊陽剛到急診還沒來得及換白大褂,分診臺的電話響了。接電話的護士聽了幾句臉色就變了,結束通話之後衝他喊了一聲:“陸醫生!救護車馬上到,一個喉頭水腫的,五歲小孩,血氧只有七十出頭!”
陸昊陽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首接套了件一次性手術衣邊繫帶子邊往外走。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不到兩分鐘就停在了急診門口,後門拉開,平車推下來的時候一個年輕媽媽跟在旁邊一首哭,聲音啞得像被水泡過。
平車上的小男孩嘴唇發紫,整個臉都腫了一圈,脖子比腦袋還粗,呼氣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一種尖銳的、像是從縫隙裡擠出來的哨音。他在平車上半坐著,身子前傾,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死死抓著他媽媽的袖口。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顯示六十九,還在往下跌。
“什麼原因導致的喉頭水腫?”
隨車醫生語速很快:“幼兒園吃完午飯之後半小時突然腫起來了,懷疑是堅果過敏,他媽媽說他之前花生過敏有過一次,但沒這麼厲害。我們在車上給了腎上腺素和抗過敏藥,效果不明顯。”
陸昊陽俯身看了一眼小男孩的口腔,嘴唇和牙齦己經腫得變形了,壓舌板剛碰到舌根,小孩就猛烈嗆咳起來。他喊了一聲“別壓舌了,會加重痙攣”,轉頭跟護士說:“準備氣管插管,五號帶囊導管,最小號喉鏡片。”
護士跑著推來了氣管插管車。陸昊陽把男孩的頭位調整到嗅花位,喉鏡片剛一插入口角,就能看到整個咽喉部的軟組織全部腫成了一團,會厭己經腫成了一個球形隆起,完全遮擋了聲門的位置。視野裡除了腫脹組織什麼都看不見。
血氧掉到了六十五。
“吸引器準備,吸一下分泌物看看有沒有縫隙。”護士把吸引器頭探進去吸了一圈,吸走了表層分泌液之後依然看不清楚。會厭比昨天那個老爺子腫得還嚴重,整個喉入口幾乎像被人堵上了一團溼棉花,連聲門最基本的輪廓都消失了。
他退鏡後立刻換了一根更細的探條,將探條的尖端貼著會厭的後緣往裡探了大約兩公分,感覺到輕微的阻力之後停了手——探條尖端己經穿過聲門裂隙進入了氣管。他把探條固定住,順著探條把五號導管推進去,進到預定深度之後拔除探條,氣囊充氣,連線呼吸機。
血氧開始回升。六十八、七十二、七十八。
小男孩的胸廓起伏從那種劇烈淺促的呼吸頻率慢慢回到了輔助呼吸下的平穩節律。他的臉色正在一點點從灰紫色轉向粉色,嘴唇上那層紫紺也開始消退。
年輕媽媽在看到血氧數字上升的那一瞬間,整個人蹲了下去,靠在平車旁邊的地面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不出聲音。
陸昊陽把導管固定好,寫完了插管記錄,轉身對著蹲在地上的媽媽說了一句:“通了。他現在血氧在回升,後面的治療主要靠抗過敏藥和激素消腫,導管先留著,等喉頭水腫消退之後才能拔。”
媽媽慢慢站起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平車上正在平穩呼吸的孩子,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只是使勁點了幾下頭。
住院醫過來推平車去兒科ICU的路上,陸昊陽站在搶救室門口洗了手。水龍頭裡的水流了一分鐘之後溫度才慢慢升上來,手指被冷水衝得微微發紅。他關水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從急診大廳的玻璃門照進來,把地面的瓷磚照得明晃晃的。
下午兩點多,那個小男孩的後續情況來了電話,兒科ICU那邊說藥量上去了,喉頭水腫正在消退,預計明天下午可以拔管。陸昊陽把電話結束通話,翻開了上午還沒寫完的手術方案。後天那臺血管搭橋的術前準備還差最後一份抗凝方案沒確定,他把幾種抗凝藥的劑量搭配在紙上列了幾種組合,打算下班之前去跟血液科會診醫生碰一下。
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看見早上那個蹲在地上哭的年輕媽媽拎著一袋水果站在走廊裡,看見他過來,稍微往前迎了一步。她把袋子遞過來,陸昊陽擺手說“醫院不能收”,她又縮回去了,站在那兒說了句:“我是來告訴您一聲,他好多了。醫生說那根管子如果今天沒插上,他可能就沒了。”
陸昊陽站在走廊中間,陽光從窗戶斜著打進來落在他肩膀位置。他沒有接話,點了一下頭。年輕媽媽把水果袋子放在護士站臺面上,跟護士說了句“給醫生們吃”就走了。
陸昊陽走回辦公室坐下來,把抗凝方案上的一組數字用筆圈了一下,在後面打了個問號,等著下午跟血液科溝通的時候確認。窗外的雲在移動,光線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在桌面上緩慢地切換著深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