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七點西十分,陸昊陽進了三號手術間。今天那臺血管搭橋用的是紅區的手術室,急診的手術室裝置還沒到齊,臨時借用一下。他提前二十分鐘到,把器械臺的位置調整了一下,確認顯微鏡的焦距和燈光角度都合適之後,才去更衣室換手術服。
那個女人己經麻醉完了,躺在手術檯上,左小腿的手術區域備好皮,鋪了藍色的無菌單。陸昊陽走過去的時候麻醉醫生抬頭看了一眼,說了句“生命體徵平穩,可以開始”。
他坐下來,把顯微鏡的目鏡調好焦距,左手拿起顯微鑷,右手持針,開始從膝內側切口取大隱靜脈。血管游離的過程需要非常小心地剝離血管周圍的組織,不能損傷外膜,還要保留血管周圍的薄層脂肪以維持血供。他下刀的時候刀尖貼著血管外膜遊走,每分離一段就用牽引帶輕輕提起來,檢查有無分支需要結紮。
中間有幾次遇到細小的屬支,他用雙極電凝止血後剪斷,動作乾淨利落。整根靜脈取出來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沖洗管腔、標記近遠端、用肝素鹽水充盈後,血管外壁的色澤保持著新鮮血管特有的那種溼潤光澤。
他剛把橋血管處理完,手術間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蘇婉穿著刷手服側身擠了進來,站到了器械臺旁邊的觀察位置,衝他點了下頭,沒出聲。
她沒有靠近手術檯,站在距離檯面一步開外的地方,雙手交疊放在腹前,保持著一種不干擾主刀操作的站位。陸昊陽看到了她,沒停手上的操作,繼續做近端吻合口的準備工作。
脛後動脈近端在膝下暴露出來之後,他用血管夾夾住了血流,在動脈壁上切了一個縱形的開口,長度剛好跟靜脈橋的端面吻合。縫合的時候他用的是八號線,每一針都走在動脈壁全層的正中位置,針距均勻,張力控制得很穩。第一針先打了個定點的錨定結,然後從一側連續縫合到對側,最後一針收口之前他鬆了一下血管夾做了排氣。
近端吻合完成之後,他鬆開了血管夾,一股鮮紅的血液瞬間充盈了橋血管全程——管腔通暢,沒有漏血,也沒有扭轉。
他繼續處理遠端吻合口。踝上三公分處的遠端動脈比近端細了將近一圈,吻合的難度高了一些。他的持針器在顯微鏡視野裡走得很慢,針尖穿過動脈壁的時候能感覺到管壁那種細密的韌性。第一針落下去之後他停了大概兩秒鐘,像是在用指尖確認針穿過的深度和角度是否準確,然後繼續往前走。
整個遠端吻合用了大概十五分鐘,比近端多花了將近一半的時間。收完最後一針之後他鬆開遠端血管夾,整條橋血管的搏動從近端傳導到了遠端,管壁的顏色均勻,沒有區域性充盈或塌陷的異常。
“血流通了。”他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對自己說的,也像是對旁邊所有人說的。
蘇婉站在觀察位置從頭到尾看了全程,動都沒動一下。手術收尾階段陸昊陽在沖洗創面、放置引流、逐層縫合的時候,她才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器械臺旁邊,把剛才一首攥在手裡的手機解鎖,翻到自己記的幾行筆記上:“靜脈游離的時候你保留的那層薄脂肪,我平時取血管有時候會刮太乾淨,看來確實不需要。”
“外膜的營養血管也靠那層脂肪供應。刮太乾淨了,移植之後血管壁容易缺血。”陸昊陽一邊打結一邊回答,“你回去試的時候可以稍微留厚一點。”
蘇婉把手機收起來,靠到了牆邊等他把縫合收尾。手術結束之後病人被推走了,她在洗手檯旁邊等他,搓肥皂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剛才做遠端吻合的時候,中間停了兩秒鐘才下第二針,是在調整什麼?”
“管壁質量不太好。那段動脈有輕微的粥樣硬化,針尖穿過去的時候阻力不均,我得在第二針之前摸一下第一針的進針軌跡有沒有偏。”
蘇婉關上水龍頭,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的操作邏輯跟我在省醫看到的那套方式不太一樣。省醫那邊取大隱靜脈的時候一般不會刻意保留外膜脂肪,因為怕影響吻合口的清晰度。但你保留之後吻合口也沒模糊。”
“多練幾臺就有數了,什麼時候留、什麼時候刮,跟血管質量有關係。”
蘇婉點了點頭,擦手的時候忽然換了語氣,帶點玩笑的意味:“看你一臺手術勝過我實習一年啊。我回頭得把我那本筆記拿出來重新寫一遍。”
陸昊陽把毛巾掛回架子上:“你之前那把MB-03的解剖經驗也挺細的,不同的手術有不同的精細度要求。”
蘇婉推開手術間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晚上有空的話來省醫一趟,把你這臺手術的錄影我拷一份回去參考。”
“行。”
她走了之後,陸昊陽在更衣室坐了一會兒,把手術記錄填完了。窗外的陽光己經從東邊轉到了南側,照在更衣室的白牆上,把牆面上貼著的排班表的邊角照得微微卷起來。
下午他回急診的時候路過女人住的病房,往裡面看了一眼。她正半躺著跟女兒說話,臉色比術前好了不少,左腿的敷料乾乾淨淨的,沒有滲血。女兒坐在床邊剝橘子,掰了一半遞給她媽。
陸昊陽沒有敲門,走過去了。護士站在走廊盡頭的陽光裡打哈欠,被他自己用手捂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