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急診科難得清靜。候診區的人比平時少了一大半，幾個值班醫生靠在護士站旁邊聊天，陽光從玻璃門外面照進來，地上鋪了一層暖洋洋的白光。陸昊陽坐在辦公室裡翻那本顯微外科的書，看到講靜脈橋血管遠期通暢率的那一章時，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備註名顯示“省醫吳永利”，後面跟了個括號寫著“普外科住院醫”。訊息內容不長：“陸醫生你好，我是省醫普外科的吳永利，蘇婉師姐把你的聯絡方式給我的。她昨天看了你那臺血管搭橋的錄影回來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有必要當面請教一下。你今天下午方便嗎？”
陸昊陽回了個“可以，下午兩點急診辦公室見”。
下午兩點，吳永利準時到了急診辦公室門口。這是個比陸昊陽大幾歲的年輕醫生，戴一副黑框眼鏡，肩膀寬厚，看著像是做外科手術久了的那種上肢有力量感的人。他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隻翻開的筆記本，紙頁夾縫裡伸出一截筆帽。
“陸醫生，不好意思冒昧打擾。”他坐下來之後沒有寒暄太多，首接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蘇師姐說你昨天那臺血管搭橋取大隱靜脈的時候保留了外膜的脂肪層，我回去翻了一下文獻，發現確實有一些中心在這麼做，但省醫這邊的常規做法是清光。我想知道你當初是怎麼判斷留多留少的。”
陸昊陽看了看他筆記本上的記錄，畫了一條血管的截面示意圖，旁邊寫了幾個問題：“留多少厚度合適？怎麼判斷血管壁質量？不同口徑的動脈吻合口縫線選擇依據？”
“第一個問題：留的厚度大概在零點幾毫米就行，比指甲蓋薄一半左右，主要是保留外膜下面的微血管網。厚度用手感來估，鑷尖夾住靜脈壁之後能感覺到韌性和滑度，保留層太薄了血管壁發滑，太厚了吻合口模糊。”
“第二個問題：血管壁質量看顏色和彈性。鮮紅色的、鑷子夾住之後能回彈回來的，質量就好。顏色發白、夾上去不回彈的，說明內膜己經有損傷或者缺血了。”
“第三個問題：下肢搭橋的縫線口徑一般用七號或八號。如果血管外徑超過三毫米用八號，小於三毫米用七號。但你還要看管壁厚度，厚的用細號，薄的用粗號，避免縫線切割管壁。”
吳永利低頭飛快地記，筆記本上畫了幾條下劃線，有幾處還打了問號然後在後面補了答案。他寫完之後合上筆帽，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剛才的內容，然後說了一句：“省醫普外科的帶教老師教的時候，縫線選擇這部分是按照口徑來一刀切，沒有教過看管壁厚度的判斷方法。”
陸昊陽靠在椅背上：“口徑和厚度一樣重要。同一口徑的血管壁厚度個體差異很大，年輕人和老人差距更明顯。你下次上臺的時候用手摸一下管壁的韌度再選針線。”
吳永利點頭，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問了一句：“陸醫生，你這些判斷方法是自己摸出來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大部分是自己摸的。看多了、縫多了就知道了。”
吳永利站在門口，推了推黑框眼鏡，像是想說什麼但組織了一會兒措辭：“我幹了三年普外科住院醫了，那天蘇師姐在科裡提了一句你的操作，當時有個高年資主治在旁邊說了一句“他天賦好”。我以前不太信天賦這種東西，覺得外科都是練出來的。但你剛才說的那三個判斷標準，我在省醫三年沒有人跟我講過這種細度的內容。”
“你是自己摸出來的，他們也是自己摸出來的。只是你摸出來的時間比他們短。”吳永利說著自己笑了一下，“所以吳哥，天賦這種東西是存在的，我不犟了。”
陸昊陽看著他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站起來送他到了走廊。吳永利走遠之後他轉身回辦公室，看到桌面上放著一隻護士剛才送進來的橘子，圓滾滾地擱在鍵盤旁邊，不知道是誰放的。
他剝開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得眯了一下眼，然後又掰了一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