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陸昊陽收到了一封系統推送的郵件。
發件人是醫務科，標題是“關於手術質量評估系統評級結果的告知”。他點開看了一眼，是上週五那臺血管搭橋手術的術後質量評估報告。系統裡有個不公開的內部評級模組，會根據手術的完成度、吻合通暢率、術中併發症發生情況、患者術後早期恢復指標等維度自動生成一個綜合評分，然後給一個等級標籤。平時他很少關注這個模組，手術做完了就做完了，分數不是他最先看的東西。
報告正文不長，開頭是一段自動生成的評語：“經綜合評估，該手術的術中操作規範度、吻合技術精細度、術後血流通暢度等指標均達到系統閾值上限，未發現操作缺陷或術後早期併發症。綜合評分：98.7/100。評級：SSS級。”
下面還有個單獨的註釋欄，用藍色字型標了一行字：“該評級為系統內目前最高等級，近12個月內全院外科手術中僅出現2例，其中1例為本例。”
陸昊陽往下滑了一下，發現報告最底部還有一個特殊的框，框裡寫著一行加粗的文字：“本次手術評價己觸發隱藏稱號發放機制。授予醫師陸昊陽隱藏稱號：閻王敵。”
他盯著那個框看了幾秒。他不知道這個稱號是誰設計的，可能是醫務科的系統工程師，也可能是哪個閒著沒事幹的人寫程式碼的時候隨手加進去的彩蛋。但“閻王敵”三個字在這個情境下出現，帶著一種程式上的正式感，又有一種不那麼正式的、像是被人特意放進來的遊戲化趣味。
他截了一張圖，想了想沒有發出去，存在了手機相簿裡。然後關了郵件頁面，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下午急診沒什麼大事，他抽空去看了那個女人，她今天下地走了幾步，左腿能部分承重了，雖然走得慢但步態穩定。女兒在旁邊扶著，她另一隻手扶著牆，走了大概五六步停下來喘了口氣，回頭衝陸昊陽笑了一下。她臉上的血色比術前好了很多，瘦削的顴骨還是突著，但整個人不那麼灰了。
“能走了，比我想的早。”
陸昊陽站在病房門口看她走回床邊，說了一句：“慢慢來，每天多走幾步，不要一次走太多。過兩週血管穩定了癒合會更好。”
她坐回床沿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那條腿被紗布包著，但紗布下面的輪廓跟術前相比己經鬆弛了不少。她自己伸手輕輕碰了碰紗布邊緣，像是確認它還連在自己身上。
傍晚陸昊陽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孟姐端著餐盤坐到了他對面。她坐下之後沒有立刻動筷子，先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了一眼——螢幕上正是他下午收到的那封評級郵件的截圖，發在一個護士群裡，底下己經跟了一排表情包和驚歎號。
“你收到醫務科郵件了吧？”
“收到了。”
“群裡傳得比你想象得快。”孟姐把手機收回去，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有人把你那個隱藏稱號的截圖發了進來，然後有人問“這個稱號是幹啥的”，有人回了一句“外科醫生最高等級了，系統裡一共沒幾個人拿過”。”
陸昊陽嚼著嘴裡的飯，沒有說話。
孟姐看著他，筷子懸在半空中：“你那個SSS級的評級，加上那個稱號，蔣院那邊的系統裡會生成一份記錄。年終評優、晉職稱、外出進修的名額選拔，這些東西都是硬性加分項。”
“我知道。”他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把筷子擱在空碗上，“但手術做完之後才出評級，做的時候又不知道它會評成什麼樣。評級是結果，不是目標。”
孟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沒有反駁什麼，喝完之後站起來端著餐盤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你這話你要是發到群裡，比你那個稱號還管用”，然後就走了。
晚上回宿舍之後，陸昊陽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機相簿裡那張截圖的縮圖，沒有點開放大。他把手機擱在枕邊，關了燈，外面的路燈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條光，在牆面上劃了一道細長的亮痕。那道亮痕隨著外面駛過的車燈偶爾變一下角度，然後又回到原位。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調整了一下枕頭的高度。旁邊宿舍樓裡傳來模糊的電視聲，隔著一道牆聽不真切，像遠處的水聲。那聲音過了一會兒就停了，整棟樓安靜下來，路燈的光還在牆面上，像一條靜止的白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