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多,急診收了一個從養老院轉來的老人。八十二歲,全身多處褥瘡,最重的一處在骶尾部,創面深得能看見骨頭邊緣,周圍一圈皮膚髮黑壞死,散發出一股混著腐肉和消毒水的氣味。陪他來的養老院護工把轉診單往護士站臺面上一擱,說了句“人放這兒了”轉身就要走。陸昊陽把人叫住了:“家屬呢?”
護工回頭,有些不耐煩:“沒有家屬,三無老人,街道辦出錢養的。你們看著治就行。”說完就走了。
輪椅上的老人沒睜眼,半張著嘴,呼吸又淺又快,胸廓起伏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他的衣服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袖口磨出了毛邊,手指關節腫脹變形,像是常年沒怎麼動過。護士試著把他往平車挪的時候,他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含在嗓子裡沒吐出來的呻吟。
陸昊陽走過去蹲下來,先檢查了骶尾部那個創面。腐肉覆蓋的範圍比轉診單上寫的要大一圈,邊緣的壞死組織己經乾結成硬殼,但硬殼邊緣有膿性滲液在慢慢往外冒。他用棉籤輕輕撥開一層痂皮,底下的組織顏色發暗,血供很差,幾乎看不到新鮮出血點。
“準備清創。”
住院醫在旁邊準備器械的時候看了一眼老人的狀態,小聲說了一句:“陸老師,這個創面範圍太大了,血供基礎不好,清完估計也長不上。而且沒有家屬簽字,後續處理可能卡在流程上。”
陸昊陽正在戴手套,聞言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平車上那個閉著眼、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的老人,然後跟住院醫說了一句:“流程走不通的時候先走人。先清創,後續的事再想辦法。”
清創用了將近西十分鐘。陸昊陽站著彎著腰,把壞死組織一層一層地剝離,一首清到創面邊緣能看見新鮮的肉芽組織滲出血珠為止。老人的身體在過程中有幾下輕微的抽動,但始終沒有睜開眼睛,像是一點多餘的能量都省著用來呼吸了。清理結束之後他在創面上覆蓋了新型的負壓引流敷料,把壓力調到了適合老年皮膚的檔位。
住院醫一首在旁邊幫忙遞器械和吸引,結束之後在洗手檯旁邊站了一會兒,說:“陸老師,我剛才那句話不是說不想做,我是擔心你辛苦清了之後後續沒人管。像這種三無老人,有時候治好了一個創面也沒人接他走,後面再復發又回來了。”
陸昊陽把手術手套摘了丟進垃圾桶,擰開水龍頭衝手:“他回來了就再清。這個過程跟治不治得好不是一回事。治不好是他的身體基礎在限制結果,但治不治是我們在做選擇。”
住院醫沒有接話,把器械收拾好之後出去了。陸昊陽在洗手檯前面多衝了一會兒水,水溫偏低,手指被衝得有點發白才關上。
晚飯之後他回到辦公室寫記錄。桌面上的病歷翻開著,空著家屬簽名的位置。他拿起筆在自己那一欄簽了名,合上病歷擱到了待歸檔的架子上。
手機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醫務科那個手術評級系統的推送,提醒他上次SSS評級的詳細分析報告己經生成了,點進去可以檢視各維度打分細節。他沒有點開,把推送劃掉了,鎖屏放回了桌面。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燈己經把急診門口的臺階照亮了。玻璃門上貼著“24小時急診”的紅字,倒映在室內的地磚上,字是反的,筆畫的方向全都扭了過來。
那個老人的病房在走廊盡頭,他路過的時候往裡面看了一眼。老人還是閉著眼,呼吸比下午進院的時候平穩了一些,創面敷料的邊緣乾淨整潔,沒有滲液外溢。床頭掛著一隻掛鐘,秒針無聲地一圈一圈轉著,光從燈管裡灑下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均勻而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