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早上交班結束之後，孟姐把陸昊陽叫到了一邊，遞過來一份新的科室績效分配方案。紙張右上角蓋著人事科的章，下發時間是昨天下午。“上個月急診科的績效方案重新調了，你的係數排在全科第一，比副主任還高半檔。”孟姐說完這句話之後看了他一眼，“別多想，是按手術量和工作時長系統算的，沒人特意調高你的數字。”
陸昊陽拿過方案掃了一眼那行數字。確實不算低，跟他剛入職那會兒拿的規培工資比起來翻了一倍不止。他把方案摺好放進抽屜裡，抬頭說了一句：“孟姐，這個月急診的手術量應該還會漲。紅區那邊急診手術室裝置到了之後，清創縫合之外的複雜外傷處置可以就地做了，不用都推上紅區手術室。”
“裝置昨天下午到的，今天上午裝機，下午除錯。”孟姐說完之後轉身走回護士站，在排班表上劃掉了一個名字。
上午他給那個褥瘡老人換了藥，創面在負壓引流的作用下有了一些好轉的跡象，邊緣的肉芽組織比昨天鮮紅了一點，雖然進展緩慢但方向是對的。他換完藥出來的時候住院醫在走廊裡等著，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內部論壇的帖子截圖，標題是《急診科陸昊陽SSS級評級事件後續：主責被拿走，但評級沒撤》。
帖子裡沒有什麼新的資訊，就是把方案調整過程複述了一遍，底下有人回覆說“評級系統跟行政流程不掛鉤”“評級是評手術能力，主責調整是行政管理，兩套系統”。還有一條回覆寫的是“就算主責給了麻醉科，他那臺SSS手術記錄還是他的，這個沒人拿得走”。
陸昊陽把帖子大概看了一遍，把手機還給了住院醫：“少看這些，多做點正事。”
住院醫接了手機走了。陸昊陽回辦公室坐下來，開啟電腦把上午的換藥記錄填完，然後看了一眼日曆。下週一有一臺腹壁缺損重建，是陳主任排給他的，用的材料是他之前沒接觸過的一種新型生物補片，他得提前把操作要領和併發症處理的知識補一下。
他翻了二十分鐘資料，做了幾頁筆記，關掉網頁的時候看見電腦桌面上多了一個新的資料夾。他確定自己沒建過，點開一看，是一份完整的、經行政部批覆的“急診科微型手術室執行細則”，批准日期是昨天。檔案末尾有一行備註：“該手術室歸屬急診科日常管理，紅區和麻醉科遇有急診手術需求時可協調使用，但排期優先權屬急診科。”
他看了兩遍，把檔案關掉。那間備用處置室改裝的小型手術室從今天起正式歸屬於急診科了，排期優先權也在急診，紅區和麻醉科要用的話需要先協調。
下午裝置除錯的時候他去看了一眼。手術燈和麻醉機己經裝好了，器械臺擺在新配的不鏽鋼櫃子旁邊，櫃門拉開之後裡面的器械盤分類碼放整齊。整間房間比之前亮了不少，新漆的淡藍色牆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暖色。護士正在清點耗材數量，看見他進來指了一下牆角的新櫃子說：“這套櫃子是孟姐親自去後勤挑的，她說你手術用的器械多，尺寸要夠大才放得下。”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沒有進去，怕鞋底帶灰。走廊盡頭有人推著擔架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很快就過去了。
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隔壁桌上兩個住院醫在聊晉升的規劃，說今年中級職稱考試的名額比去年少了兩個。另一個說副高的論文要求又提高了，審稿週期也長。他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陸昊陽低頭吃飯沒參與話題。
他吃完把餐具放回回收口，走出食堂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醫院門口的路燈把他的影子從身後拉到了前方，走一步影子往前邁一步，像是倒著走在自己的前面。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掏出手機，翻到下午那份績效方案的截圖看了一眼那行數字，然後鎖屏揣回兜裡繼續走。
宿舍樓下的燈亮堂堂的。他上樓的時候樓道里沒有人，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一層一層地折返，到了三樓之後停了下來。他開門進去，換鞋，把外套掛好，洗漱完了之後靠到床頭拿起那本顯微外科的書翻了幾頁，然後關了燈躺下來。
黑暗中窗外的路燈依然亮著，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窄長白影。他看著那道影子慢慢適應了暗度，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閉了一會兒眼，呼吸慢下來之後房間裡的安靜就成了唯一還在運轉的東西。那根白影靜靜地停留在天花板一角，等到路燈在某個時間點自動調暗之後，它也跟著變淡了一些，最終融入周圍的暗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