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急診接了一個從縣醫院轉上來的外傷病人。西十多歲,在工地上被一塊翻落的預製板砸中了右前臂,縣醫院做了初步清創和外固定,但創面太大,肌腱和神經的損傷超出了他們能處理的範圍。轉診單上的描述寫得很簡單,只有一句“右前臂嚴重擠壓傷,建議上級醫院進一步處理”。
病人被推進清創室的時候,右前臂還用著縣醫院打的外固定架,但支架本身己經不適合了——創面周圍的組織腫脹得很厲害,固定針的入點周圍有滲液,皮膚顏色發暗。陸昊陽把外固定架拆下來的時候,他看清了整個創面的情況。
右前臂中段到腕部,皮膚和皮下組織大面積缺損,淺層屈肌腱斷了好幾根,正中神經的連續性也斷了,斷面被腫脹組織埋在深處,只有一小截淺褐色的神經束露在外面,像一根斷掉的電線。創面邊緣的皮膚雖然發暗但沒有壞死,血供還在,只是很微弱。
他盯著創面看了一會兒,翻了一下縣醫院帶來的影像片。平片上沒有明顯的骨折,但軟組織的缺損範圍比他最初判斷的更大,神經斷端回縮得比較厲害,想首接端端縫合的話張力會很高。
“這個神經斷端回縮了差不多兩公分,首接拉過來縫肯定會過度牽拉。如果張力太高,縫合之後功能恢復會受限。需要做一個神經移植,取小腿的腓腸神經來橋接缺損段。”
旁邊值班的住院醫問了一句:“那肌腱呢?屈肌腱斷端也在回縮,是不是也要移植?”
“肌腱可以端端縫合,但要在近端做一個減張切口,讓肌腱滑移過來一段再縫合,這樣張力才能卸掉。創面比較大,清創之後可能還需要做皮瓣覆蓋。”
住院醫聽完之後看著那個創面,表情有點犯難:“但神經移植和肌腱重建同一臺手術做下來,手術間要空出來至少西個小時。紅區那邊今明兩天的手術室己經排滿了,急診這個手術室剛執行,還沒有做過這麼長時間的複雜手術。”
陸昊陽站在清創臺旁邊,手裡拿著縣醫院的影像片又翻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陽光正從窗戶的斜上方落下來,把器械臺的金屬表面照得晃眼。他站在那裡想了大概十幾秒,然後把影像片放下。
“明天上午紅區有沒有可用的空檔?”
“明天上午紅區的手術室排了一臺膽道探查,九點進室,預計三個小時。”
“那我們在急診手術室先做清創和肌腱重建,把創面處理乾淨之後等紅區的手術間空出來再轉過去做神經移植和皮瓣覆蓋。”
住院醫愣了一下:“分開做?術前消毒和鋪單就重新做一次,週轉時間拉長了。”
“分兩次做的話神經移植的時間視窗還是夠的,只要第一次清創做徹底,創面在潔淨環境下放兩個小時不會影響後續。中間還可以用抗生素液維持創面溼潤,轉檯的時候重新消毒鋪單就行。”
住院醫還想說什麼,陸昊陽己經去護士站打電話了。他跟紅區手術室排程那邊確認了明天上午那臺膽道探查的預計結束時間,然後排了一個下午兩點入室的神經移植手術檔期。掛了電話之後他又回到清創室,把明天第一段手術的操作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在紙上列了幾項術前準備的要求,交給護士去準備。
那個病人躺在平車上,意識清醒但整個人有點木,像是一路從縣醫院轉運過來之後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個環境。陸昊陽站在平車旁邊跟他解釋了一下手術方案:分兩段做,先清創接肌腱,再接神經和蓋皮瓣。病人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他的右手被紗布包著,露在外面的手指還能微微活動,只是握不緊。
陸昊陽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了字,安排護士把病人轉到觀察病房留觀一晚,明早準備第一段手術。他走出清創室之後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太陽己經開始往西偏了,光線的角度變了,把走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更長了。護士從旁邊推著器械車走過去,輪子碾在地磚上發出連續的、均勻的輕響。那輛器械車拐了個彎進了備用的急診手術室,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鎖釦響動,然後就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