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陸昊陽在急診辦公室寫交班記錄。電腦螢幕右下角彈出一個小程式的通知視窗——感恩值系統又推送了一條提醒。他點開看了一眼，總數己經過了兩千。
他翻了翻新增的留言，多是一些簡短的感謝。有一條是上週那個褥瘡老人的護工發的，寫了“謝謝，創面好多了”。還有一條是右前臂擠壓傷患者的妻子，寫著“手術順利，手指能動了”。也有幾條是陌生人發的，應該是被朋友或家人轉述過經歷的人，內容大致是“聽別人說你縫得好”之類的籠統稱讚。
他把留言列表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然後退出，點了抽獎按鈕。
轉盤轉了幾圈之後停在了一個紫色區域，跟上次的綠色區域不同。彈窗顯示：“感恩值定製回饋——獲得技能書：胸腔閉式引流術（完美級）。該技能書將自動匯入臨床操作輔助系統，可檢視詳細操作要點及常見難點解析。”
他沒有細看那行字的意思，點了一下確定之後，彈窗消失了。系統介面退回主頁面，右上角多了一個新的圖示，點進去是一份圖文並茂的操作指南，從定位穿刺點到置管深度控制再到術後引流管管理，每一步都有詳細的示意圖和引數標註。
他大概翻了一下，跟常規胸腔閉式引流的操作流程沒有本質區別，但標註了幾處常見的技術細節——比如如何準確判斷進針深度的體表標誌和觸診定位，以及引流管頭端進入胸膜腔後聽到氣體排出的聲音特徵。“完美級”三個字大概指的是這套教學資料的製作水準，而不是技能等級本身。他看了幾頁就關掉了，繼續寫手頭那份交班記錄。
下午三點多，急診收了一個外傷後氣胸的病人。三十多歲的男人，在工地上被一根鋼管頂到了左側胸壁，進來的時候呼吸急促，左胸廓活動度明顯減弱，叩診呈鼓音，聽診呼吸音幾乎消失。X光片顯示左側氣胸，肺組織壓縮了大約百分之六十，需要緊急胸腔閉式引流。
住院醫己經準備好了引流管和穿刺包，站在床邊等陸昊陽確認穿刺點。陸昊陽過去之後沒有立刻拿標記筆劃線，他讓患者坐起來，從腋中線第西肋間往下摸了一遍肋間隙的分佈，然後用手掌壓在胸壁上感受了一下呼吸的幅度，才在皮膚上畫了一個標記點。
“就這裡。”
消毒、局麻、切開皮膚、鈍性分離肋間肌。他把引流管的尖端順著分離的路徑送入胸膜腔的時候，導管剛過胸膜壁層，一股帶著輕微嗞聲的氣體就從引流管另一端洩了出來。他調整了一下引流管的深度，確定側孔完全在胸膜腔內之後固定在皮膚上，接好了水封瓶。水封瓶裡的液麵隨著患者的呼吸節奏上下波動，像水面上輕輕起伏的呼吸節拍。
操作完成之後他看了一眼時間，從患者進來到引流成功，總共不到十一分鐘。
住院醫在他洗手的時候在旁邊說了一句：“陸老師，你剛才確定穿刺點之前用手掌壓了一下胸壁，那是做什麼的？”
“感受呼吸運動的幅度，判斷氣體所在的區域。雖然X光片能看出來壓縮比例，但不能完全代替手感的體表定位。有時候片子上肺壓縮到了同一個程度，但膈肌移動度的個體差異會改變實際的穿刺風險平面。用手掌壓一下，能更準確地判斷肋間隙的寬度和進針深度的真實數值。”
住院醫想了一下，又問：“你剛才進針的時候停頓了兩次，第一次是在穿過肋間肌之後，第二次是在胸膜壁層之前。那兩次停頓是在感受進針阻力的變化？”
“第一次停頓感受皮下脂肪和肌層之間的介面，第二次停頓感受壁層胸膜的穿透阻力。這兩個節點都跟解剖結構有關，停一下可以確認當前器械尖端的位置和方向。”
住院醫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把筆帽扣上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咔嗒聲。陸昊陽把洗好手的毛巾扔進回收筐裡，往外走的時候經過水封瓶旁邊看了一眼，液麵的波動平穩規律，水平面伴隨著患者的每一次吸氣微微上升又回落。
他回到辦公室之後，給那個右前臂擠壓傷患者的家屬打了個電話，問了一下術後第二天的恢復情況。家屬在電話裡說傷口不怎麼疼了，手指的活動範圍比昨天大了，能輕微屈曲。陸昊陽在電話裡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掛了電話之後在病歷本上補了一行備註。
窗外的光從百葉窗縫裡透進來，在桌面上形成了一道道平行的亮條，隨著時間推移慢慢轉了一個角度，從桌面移到了桌角，然後落在鋪著白色瓷磚的地面上。那些亮條在地面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光線更平穩，像是不急著往別處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