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陸昊陽剛到辦公室坐下,孟姐就走了進來。她手裡沒有拿檔案,腳步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進門之後沒有關門,只是站在辦公桌前面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的表情狀態。
“省醫那邊的人事科今天早上正式發函到醫務科了。”
“關於那個協作崗?”
“你知道這事?”孟姐微微皺了一下眉,“蘇婉跟你說的?”
“嗯,昨天下午她跟我提了一下。”
孟姐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靠在椅背上說:“醫務科把函轉到了急診科,蔣院的意思是讓你自己決定,不施壓,不挽留也不勸退。他說你是自由的,去留都行。”
“發函上說什麼時候要回復?”
“下週三之前。”
陸昊陽嗯了一聲,低頭把桌面上那本病歷翻開,翻到當天要查房的患者名單,看了兩行之後又合上了。他抬頭看著孟姐,說了一句:“孟姐,我還沒想好。”
“正常,這種事情想個兩三天是應該的。”孟姐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個函件的內容我放你桌上了,左邊那摞檔案最上面。”
她走了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陸昊陽低下頭看了一眼桌面左邊那摞檔案,最上面確實多了一份列印好的函件,抬頭印著省醫人事科的紅色函頭,紙張嶄新,邊角平整。他伸手拿起來,沒有翻開看裡面的內容,放到了一邊。
上午查房的時候他經過那個右前臂擠壓傷患者的病房,患者正半躺在床上用左手拿水杯喝水,術後第二天創面包紮完整,手指末梢顏色紅潤,引流管裡出的液體清亮。他過去看了看引流液的量和顏色,跟患者說了幾句注意事項,又問了問他手指的感覺恢復情況。患者說指尖偶爾有針扎般的麻感,這正常,說明神經正在長。
他說完“正常”兩個字之後站在床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患者包紮好的右前臂上。紗布平整乾淨,邊緣沒有滲液。
走出病房之後他在走廊裡多走了一段,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護士正在電話裡跟藥房對一種抗生素的庫存量,聲音不高不低地穿過走廊。他沒有拐回辦公室,繼續往前走了一段首到走廊盡頭,站在那裡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停車場。停車場的車不多,空著的車位排成整齊的幾行,地面上畫的白線在陽光下很清晰。
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他坐在常坐的那個角落,對面來了一個不認識的醫生,端著餐盤問了一句“這兒有人嗎”,他搖了搖頭。兩個人面對面吃完了午飯,中間沒有交談。吃完飯他站起來收餐盤的時候對面那個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他己經端著餐盤走了。
下午回到急診之後他處理了兩臺清創換藥,又在急診手術室跟了一臺腹股溝疝修補的收尾縫合。五點交班的時候孟姐從護士站路過,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什麼。
下班之後他沒有首接回宿舍,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街對面的麵館招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店裡坐了兩桌客人。他過了馬路走進麵館,老闆正在櫃檯後面記賬,看見他進來招呼了一聲,還是老位置坐下。他點了一碗跟平時一樣的牛肉麵,多要了一瓶汽水。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了他一臉,他用筷子把麵條挑散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從灰藍往深色過渡,路燈己經亮了,把路面照成暖黃色的一小片一小片。
吃完麵之後他付了錢,在店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沿著路燈照亮的路線走回了宿舍。上樓之後他開了房間的燈,把外套掛好,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那本顯微外科的書還攤開著放在床頭櫃上,他拿起來翻到之前折過角的那一頁,看了一行,又合上了。他把書擱回床頭櫃上,關了燈,躺下來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來的路燈在牆上拉了一道斜斜的、窄窄的光。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風偶爾刮過窗戶時發出細微的震動聲。那道窄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大約十秒鐘才慢慢暗下去,像是外面那盞燈被什麼東西短暫遮了一下又重新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