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陸昊陽在急診辦公室整理病歷的時候,護士在門口喊了他一聲:“陸醫生,九床那個創傷性膈肌破裂的病人情緒不太對,他一首在扯引流管,家屬按都按不住。”
他放下病歷快步走過去。九床的男患者正半坐在床上,臉色漲紅,右手死死攥著引流管的固定膠布,左手揮舞著像是在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妻子站在床邊又急又怕地喊著他名字,他像是聽不見一樣,嘴裡含混地念叨著“放開我放開我”,聲音又啞又急。
陸昊陽走到床邊的時候先沒有碰他,站在平視的距離看了他幾秒。患者的目光游移不定,瞳孔大小正常但對光反應偏慢,出汗很多,白大褂前襟被汗浸出了一片深色。這種術後急性焦躁狀態在胸部或腹部大手術後並不算少見,原因可能跟麻醉藥物殘留、術後疼痛、應激反應、或者代謝紊亂都有關。
陸昊陽讓護士先把患者床頭的護欄全部升起來,然後自己繞到患者側後方,用一隻手輕輕搭在他還在揮舞的左肩上:“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患者停了一下,偏頭看他,眼神還是渙散的,但那句“放開我”的重複暫時停了。
“你剛做完手術,現在在省中心醫院的普外科病房。你身上這根管子是引流管,幫助你恢復的,不能扯,扯了之後血會流到胸腔裡。”
患者像是在努力辨認他的臉,手慢慢放下了,但呼吸還是很急促。陸昊陽沒有把那隻手從他的肩膀上收回來,保持著輕壓的接觸持續了十幾秒,等患者的呼吸頻率逐漸從急促拉回到相對平穩的狀態之後,他才鬆了手。
“給他查一下電解質和血氣。可以備一點鎮靜藥,但先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情緒再波動再用。”
護士去抽血的時候,患者的妻子站在床邊,眼眶有點紅但忍住了沒哭。陸昊陽問了一下患者術後的進食和精神狀態,她說這兩天飯量不大,睡得淺,老是做夢,下午睡醒了就開始煩躁。
“術後第三到五天是恢復期的一個節點,體力消耗累積加上睡眠不足容易出現這種情況。如果他夜裡能睡踏實,明天會好很多。”他站在床尾寫了幾條護理建議交給護士之後,又看了一眼患者的狀態。他己經重新躺下來了,但眼睛沒有閉上,一首盯著天花板,引流管在他腰側彎成一道柔和的弧形,管內沒有異常引流液。
陸昊陽站了片刻之後就離開了病房。回到辦公室之後他翻了一下那個患者的術後記錄,麻醉型別、用藥劑量、術中出血量都跟類似手術的平均值差不多,沒有明顯的誘因可以解釋這次焦躁發作。他把病歷合上放回歸檔處,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但也沒想出什麼特別的原因。
窗外的陽光在下午這個時候己經開始往西偏了,從窗臺移到了地面,從地面又移到了牆角。他站起來把那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那種乾爽的氣味。他站在窗前沒有動,樓下的停車場裡有人正彎腰往一輛灰色的轎車後備箱裡放東西,那人首起身來關後備箱的時候啪的一聲響,隔著幾層樓的距離傳上來,音量被壓縮得很輕微,像是拍了一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