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九點，陸昊陽到了紅區三號會議室。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己經坐了七八個人。彭紹輝坐在會議桌頂頭的位置，面前的檯面上放著一臺開啟的筆記型電腦和一摞列印好的資料。陳主任坐在靠窗一側，旁邊坐著省立醫院的兩個人——其中一個他看著眼熟，是上次那位銀框眼鏡的趙明遠，這次沒穿手術服，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
他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來。桌上放著一份裝訂好的會議資料，封面上印著“省中心——省立醫院創傷修復聯合病例討論會”的標題，下面有個括號，寫著“第一期”。
彭紹輝開場講了幾分鐘，大意是省中心和省立醫院在創傷修復領域各有優勢，省中心的紅區急診響應和顯微縫合積累了比較好的基礎，省立醫院在複雜創面重建和游離皮瓣方面經驗豐富，兩邊的資源整合之後可以形成一個跨院協作的創傷修復平臺，從病例會診、手術協作到年輕醫生的輪訓，都可以覆蓋。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偏快，內容也足夠全面，像是事先把整個結構都過了一遍。趙明遠在他講完之後補充了幾個技術層面的細節，提了皮瓣移植的術式選擇和術後管理標準統一化的必要性。
自由討論環節，陳主任先說了一句：“協作平臺的方向我沒有意見，但具體執行的時候需要明確的權責劃分和轉診通道。如果兩邊的患者轉過來之後手術排期和責任歸屬不清晰，效率反而會下降。”
省立醫院那邊有人接話說可以設立一個聯合排期系統，兩邊共享空檔資訊，避免重複溝通。彭紹輝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然後抬起頭來掃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
“陸昊陽同志，你在急診和紅區的創傷修復手術做了不少，你從一線操作的角度看，這個平臺目前最缺的是什麼？”
陸昊陽想了想，說：“缺一個明確的入組標準。什麼樣的創傷患者可以進這個平臺，什麼情況留在原科室處理，定了標準之後流程才能通。如果所有的複雜創傷病例都往平臺推，消化不了，反而耽誤時間。”
彭紹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然後點了點頭：“這個建議很具體。會後我跟兩邊科室對接標準制定的工作。”
會議又持續了大概半小時，主要是病例分享。省立醫院那邊展示了兩個游離皮瓣移植的案例，省中心這邊由陳主任講了一例胸壁重建手術的收尾經驗。散會的時候趙明遠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陸昊陽旁邊說了一句話：“你上次那臺血管搭橋的術後複查結果，我看到了，通暢率比平均值高了不少。”
“患者比較年輕，血管質量好。”
趙明遠擺了擺手：“同一個年齡段的病例我手上也有，統計出來的通暢率比你那個低。你這個結果跟你術中操作有關係，不是你那個患者的血管質量有多特殊。”他說完之後沒有等陸昊陽回話，轉身跟同事一起走出去了。
陸昊陽收拾好桌面的資料，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裡還剩兩個人站在窗邊低聲交談，彭紹輝的背影在走廊盡頭的窗臺前面，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具體內容。
他往急診走的時候路過彭紹輝的新辦公室，門半開著，裡面沒人，桌面上攤著幾份開啟的檔案，最上面那份是一張組織結構草圖，標題是“創傷修復平臺籌建小組”，下面的名單欄裡，他的名字被列在“核心成員”一欄的第三位。
他沒有在門口停留，繼續走了過去。連廊裡的陽光從南側窗戶射進來，在地磚上形成了兩段間隔均勻的亮區，他走過第一段的時候影子被拉到了右側，走過第二段的時候影子轉到了左側，然後他推開急診的門，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那段走廊裡。護士正在電話裡跟藥房確認一種止痛藥的庫存，語氣尋常而平穩，像在聊天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