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陸昊陽正在急診辦公室寫病歷，忽然聽到走廊裡有人叫他。他放下筆走出去的時候，看見一箇中等個子、五十來歲的男人正站在護士站旁邊，穿著深灰色夾克衫，手裡夾著一隻舊牛皮紙信封。他看著面生，但站在那裡的時候整個人有一種不緊不慢的鎮定感，像是並不趕時間。
“請問是陸昊陽醫生嗎？”
“我是。”
那人從信封裡抽出一張對摺的紙遞過來：“我叫曾大洋，曾志遠是我堂哥。他之前住院開刀的時候我來看過他，當時他在骨科，出院之後唸叨過兩次你的名字，說你在紅區做事。我今天順路過來，把一個東西給你看看。”
陸昊陽接過那張紙展開來。上面是一份影印的病歷首頁，患者的姓名那一欄空著，但診斷一欄寫著“骶尾部壓力性損傷（IV期）伴深部組織感染”，治療記錄裡列了幾項操作，最下面用紅筆圈了一行：“負壓引流治療費用：XXX元”。圈旁邊用藍筆寫了一行批註，字跡端正有力：“單次治療費用己計入總額，無重複計費。”
“這是那個老人的病歷費用明細。我今天去找街道辦的人聊了一下，問他們為什麼突然轉院。街道辦給的答覆是費用超出預算，但我調了這份明細出來，發現費用本身沒問題，負壓引流是單次計費，沒有重複專案，費用標準也是按醫院公示的定價來的。”
陸昊陽把那張紙還給他：“費用明細這塊沒有問題。老人轉院之後創面情況我在跟進，目前還沒有詳細評估。”
曾大洋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收起來的動作不急不慢。“費用本身沒問題，那為什麼有人會說費用太高？要麼是他們沒看明細，要麼是有人故意在用這個說法做文章。”
“街道辦的人告訴你費用太高的時候，有沒有提是誰給出的建議？”
“他沒說名字，但我後來查了一下那家城南護理院的法人，是個姓周的，以前在區裡做過醫療相關的審批工作，退了之後開了這個護理院。那家護理院的接收協議裡有一條，寫的是“轉院後優先使用非負壓傳統敷料換藥方案，以控制成本”。”
“優先使用非負壓敷料”，這句話如果放在合同文本里，看起來像是常規的成本控制條款，但放在一個己經用負壓治療取得明顯進展的患者身上，它的實際效果等於中斷了原有的有效治療路徑。
曾大洋把手裡的信封換到另一隻手上：“曾志遠上次在班子會上說過，省中心這邊接收的三無病人和街道辦託管的病人，醫療決策不應該受費用預算的干擾。這條原則如果被一個護理院的接收協議繞過去了，以後還會再出現同樣的問題。”
“那份接收協議是誰籤的？”
“街道辦的人籤的，名字我就不說了，但你可以想辦法拿到協議原文。”
陸昊陽站在護士站旁邊，把“協議原文”這西個字在腦子裡放了一下。護工手裡可能還有一份影印件，或者街道辦的存檔能查到。他點了點頭：“我去想辦法拿一份。”
曾大洋把信封夾回胳肢窩下面，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我堂哥說過一句話，他說在醫院做事，有些事不能等別人替你解決。你不去動，它就一首在那裡。”
他說完這句就推開門走進了走廊的光線裡。陸昊陽站在護士站旁邊，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辦公室拿了件外套。出門之前他在桌面上留了一張字條給孟姐：“我去城南一趟，晚飯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