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陸昊陽剛到急診，護士站的人跟他說有個患者家屬在辦公室等他。他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西十多歲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一個布袋，臉色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憔悴了不少。
她是那個褥瘡老人的護工。上次來的時候語氣硬邦邦的，這次坐在辦公室裡整個人像是被人擰乾了水分一樣，眼窩塌著，頭髮也沒梳整齊。
“陸醫生，我跟你講個事。”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那個老人昨天被轉走了，轉去了城南一傢俬人護理院。街道辦說費用問題，把協議轉給了那家護理院。我跟著過去看了一下，那邊條件不行，房間不通風，照護的人也不專業。老人剛換過去不到一天，身上的敷料被弄亂了，創面邊緣又紅了。”
“街道辦的協議是全部轉走了還是部分轉移？”
“全轉了，說後續的醫療費用由那家護理院負責。那家護理院的負責人昨天跟我說了一句話，說“你們省中心的醫生給他上的那個負壓引流，費用太貴了，我們用不起”。還說咱們醫院誘導患者過度治療，增加街道辦的財政負擔。”
陸昊陽聽完沒有說話，他拉開辦公桌抽屜翻了翻那個老人的病歷。入院記錄和後續的病程記錄都在，負壓引流的適應症和操作指徵寫得清楚，抗菌敷料的使用也在合理範圍。他把病歷合上，抬頭看了護工一眼：“他目前的創面情況怎麼樣？”
護工搖頭：“我不知道具體的，他們不讓我進去看太久，說探視時間有限制。”
“你告訴我那家護理院的地址。”
護工報了一個城南的地址，陸昊陽在便籤紙上記了下來。她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我就是覺得不公平，他在你們這兒好好的，換了個地方就不行了。”
“我知道了。”
護工走了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陸昊陽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那家護理院的地址又看了一遍。他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護工說“費用太貴了用不起”，這句話放在轉院的時間節點上，聽起來像是有人特意拿費用問題作為理由把老人從省中心轉走的。
他把便籤紙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往紅區走了一趟。他到陳主任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半開著，陳主任正坐在裡面翻一份排班表。他敲了敲門框進去，把護工說的情況複述了一遍。陳主任聽完之後把排班表放到一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過了幾秒才開口：“他的床位是哪天辦出院的？”
“上週五。”
“辦出院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異常？比如費用結算的問題、家屬簽字的環節？”
“家屬簽字的部分由街道辦的人代簽的，費用結算的時候沒有出現欠費情況。”
陳主任把杯子放回桌上：“你先把那個老人的病歷影印一份留在手上。然後問一下孟姐，確認當時辦出院的時候有沒有人詢問過治療方案的選擇。”
“好。”
陸昊陽出了紅區之後首接找孟姐核實了一遍。孟姐說出院當天一切正常，街道辦的人來簽了字，費用結清了，沒有人在現場對治療方案提出質疑。
“但如果轉院之後有人拿費用問題做文章，可能會影響到急診這邊後續接收三無病人的流程。這一塊我們卡住了的話，以後類似的病人就沒法處理了。”
孟姐說完這句話之後就被人叫走了。陸昊陽站在護士站旁邊，窗外的光正在緩慢地挪動，把護士站臺面上的一張排班表從亮處移到了暗處。他伸手把那張排班表重新挪到了光線能照到的地方，指腹壓在紙面上感受了一下紙張的溫度。紙張有些微涼，邊緣平整，角上的摺痕被窗外的光照亮了一小段，像是一條細長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紋。他收回手，轉身走回了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