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完了,飯盒洗乾淨擱在窗臺上晾著,陸昊陽拿起白大褂準備下班。熬了一整個夜班,又加了一臺脾切除,按理說該困了,可這會兒他反而沒什麼睡意。他把手機從桌上翻過來,螢幕一亮,又有幾條新訊息湧進來。
一條是普外科護士長髮來的:“陳主任讓我問你,你這個脾切除手法在哪學的?他說你的脾門游離跟常規做法不一樣,血管斷端的處理方式像老手,但游離脾周韌帶的走刀路徑又不太像普外科的常規。”
他沒回。把手機揣進褲兜往外走。
剛走到急診大廳門口,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附院外科教學組的王教授,他以前去那邊參加過幾次外科基本技能培訓,王教授給他上過一堂縫合課,就一堂。訊息很短:“小陸,你在網上火了,你看看這個。”
他點開王教授發來的連結,是一個醫學影片平臺的主頁。影片的封面是一張手術截圖,他認出來了,是那天在西郊礦井坍塌事故中做心包填塞手術時的畫面——無影燈下他的右手正在縫右心室裂口,針尖剛穿過心肌組織,縫線在手指間繃成一條弧線。影片標題寫著:“急診醫生獨立完成S級創傷心臟修補!零延遲決策+精準手法,這手速你敢信?”
播放量己經過了六萬,評論區劃拉下去將近兩百條留言。有人問“這是哪個醫院的急診科?”,有人說“影片裡那個心臟一跳一跳的,他扎針的時機卡得太準了”,還有人說“拉倒吧擺拍的,急診科醫生能做心外科手術?”。最上面一條熱門評論是個認證外科醫生的賬號發的:“這個進針時機的把握,沒做過至少五十例以上心臟手術的人做不到。要麼影片是假的,要麼這個醫生以前就是心外科的,別拿急診科當噱頭。”
陸昊陽把頁面關了,手機放回口袋。他站在急診大廳門口有十幾秒鐘沒動,外面的太陽己經升到半空了,光線從玻璃門照進來在腳前鋪了一地。旁邊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子擦過他的鞋邊,他往旁邊讓了半步。
回到辦公室,桌上的座機響了。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的男聲:“喂,陸昊陽醫生嗎?我是醫學論壇報的記者,姓劉。我們想約您做個專訪,關於您在西郊礦井事故中的幾臺手術,尤其是心包填塞那臺,可以嗎?”
“不了。”他掛掉電話。剛放下去還沒等手離開聽筒,又響了。這次是醫院宣傳科:“陸醫生啊,剛才醫務論壇報打電話到院辦來了,說你拒了?主任讓我問你,要不你考慮一下?院裡覺得這是個挺好的宣傳機會……”
“我不做。”他說。聲音不大,但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說了句“那好吧我跟主任說一聲”就把電話掛了。
他還沒來得及從桌邊站起來,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趙主任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湯的顏色己經很淡了,不知道泡了幾泡。他走進來把門帶上,靠在門板上看了陸昊陽一眼。
“網上那個影片我看了。”趙主任說,語氣很平,但那種平裡有一種“我今天不是來閒聊的”的意思。“王教授給我打電話了,問你的情況。還有普外科陳主任剛也找我,說你那個脾切除的手法裡頭有幾處細節,不像是按照標準課本走的,問你到底在哪學的。”
他喝了一口茶,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停了一下。“還有醫務科那邊,說有人把你之前做胸腔閉式引流的那個影片跟這次心臟修補的影片放到一起對比了,認定你以前肯定接受過心外科或胸外科的系統訓練,但他們查了你的執業檔案,你的規培輪轉記錄裡沒有心外科。所以我就想問你一句——你以前到底幹過什麼?”
陸昊陽沒有急著回答。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桌面上那個空了的保溫飯盒蓋子正反扣著,蓋面朝上反射著頭頂燈管的光,白晃晃一小片。他把飯盒蓋子翻了個面,扣在桌角上。
“我以前在部隊醫院待過。”他說。
趙主任端著茶杯的手沒動,但茶杯往嘴邊送的動作停在了半道。“哪個部隊醫院?”
“西南那邊。具體名稱不方便說。我在那邊待了三年,主要做戰場創傷急救,從胸腔到腹腔到頭顱都有涉及。那地方沒有分科,送來的什麼傷就做什麼。心外科的手術在那裡屬於常規處理,因為彈片傷穿透胸廓的比例很高。”
趙主任把茶杯放下了,擱在辦公桌邊角上,杯底磕在桌面發出很輕的“咔”一聲。他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往前傾,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所以你今天的那些能力,脾切除、心包修補、鑽孔引流、胸腔閉式引流,都是那三年裡練出來的?”
“大部分是。”
趙主任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的。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說了一句:“醫務科那邊我幫你擋了。有人問起來,我會說你參加過軍隊的緊急醫療培訓,但不提具體單位。你的執業記錄上該填什麼就填什麼,之前的東西不用寫上去。但你要知道,你那些影片己經把你推出來了,以後你每做一臺手術都會有人看著。你瞞不住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趙主任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遠了,那種皮鞋踩在地磚上的“嗒嗒”聲節奏穩定,不快不慢,一首走到走廊盡頭拐彎才消失。
陸昊陽坐在椅子上沒動。他把手機重新拿出來,開啟那個影片平臺,評論區又有新留言冒出來了。有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ID頭像是個心外科的手術室照片,內容只有一句話:“我看過這個手法,兩年前在西部戰區醫院的一個教學影片裡見過一模一樣的。這個人不可能只是急診科醫生。”
他把手機螢幕按滅了,房間裡安靜下來。窗臺上那個洗乾淨的保溫飯盒還在反著光,蓋子邊緣掛著沒幹透的水珠,在太陽照進來的角度裡折射出細碎的亮斑,一小顆一小顆的,沿著蓋子邊緣排成一排,過一會兒幹一顆,再過一會兒又幹一顆。
他站起來把白大褂脫了掛回鉤子上。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從褲兜裡摸出手機,開啟那個影片平臺的私信框,給那個心外科頭像的賬號回了一條訊息,就三個字:“你眼尖。”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塞回兜裡,推門出去了。走廊裡陽光正濃,從東邊那一整排窗戶湧進來,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跟著他一路往急診出口的方向移動。影子過處,地磚上一排小小的反光點閃了一下又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