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陸昊陽值完夜班準備走。交班記錄剛寫完，急診大廳門口推進來一個人。平車上的男人捂著左上腹，疼得整個人縮成一團，臉色煞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家屬跟在後面跑，是個中年女人，嗓子啞了，一邊跑一邊喊“醫生快看看他、他早上還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
陸昊陽把交班本合上放回去，轉身迎上去。病人被推進三號搶救室的時候己經在床上打滾了，疼得從嗓子眼裡往外擠氣聲，手捂著左肋弓下面，指節都攥白了。陸昊陽按了一下病人的左上腹，手指剛壓下去就感覺到腹肌繃得像塊木板，按不動。再往下輕輕一碰，病人整個身體猛地一縮，從牙縫裡抽了一口涼氣。
“疼多久了？”他問家屬。
“一個多小時，他在工地上幹活呢，蹲著綁鋼筋，站起來忽然說肚子疼，然後越來越厲害，到最後站都站不住了。”
陸昊陽伸手翻了一下病人的眼瞼，結膜蒼白。又摸了一下脈搏，細、快，一秒鐘大概得有一百二三十下。他一邊讓護士上心電監護和靜脈通道，一邊拿起電話打向超聲科：“急診三床，懷疑脾破裂，馬上來做床旁超聲。”
超聲機推過來的時候病人己經疼得說不出完整句子了。探頭往左上腹一放，螢幕上的影像讓超聲醫生和陸昊陽同時看見了——脾臟上極有一片不規則的回聲混雜區，包膜下血腫清清楚楚，而且腹腔裡己經能看到游離的液體暗區了。
“脾破裂，活動性出血，馬上手術。”陸昊陽轉頭對護士說，“通知手術室準備，急診脾切除。”
護士剛要往外跑，門口進來一個人。普外科的陳主任，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下巴颳得青虛虛的。他聽見了“脾切除”三個字，走過來看了一眼超聲螢幕，又看了看病人的生命體徵，血壓己經掉到九十六十了。
“我來做吧。”陳主任說，聲音不緊不慢，“他情況還行，來得及轉手術室。”
陸昊陽看了他一眼。陳主任是普外科的，脾切除是他常規範圍的手術，經驗豐富。但這會兒病人還在出血，每多等一分鐘腹腔裡就多積幾十毫升血。他在心裡把手術室的轉運時間、麻醉準備時間、陳主任從門診走過來的時間算了一遍。二十分鐘起。如果他自己來做，現在就地開腹，可能十五分鐘內就能把脾動脈控制住。
“我來做。”陸昊陽說。他說話的時候己經轉身去洗手了，水龍頭擰開的聲響蓋住了陳主任接下來的話。陳主任站在搶救室門口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大概想說“你一個急診科的做脾切除”，但話沒出口。因為陸昊陽洗手的速度太快了，二十秒就從消毒液裡把手抽出來舉著走進來穿手術衣。
護士己經把搶救室的床調成了手術體位，鋪了無菌單，器械護士端著一盤器械站在旁邊，眼睛裡有點慌——在搶救室裡做急診脾切除，她從沒遇到過。
“刀。”陸昊陽接過手術刀，從劍突下緣往下切了一道縱行切口，刀鋒走得很順，皮膚、皮下、腹首肌前鞘一刀過。拉鉤一撐，腹腔裡的血湧了出來，暗紅色的液體積在視野裡，把整個左上腹都淹沒了。
他用吸引器吸走積血，然後左手探進脾門區。指尖碰到脾動脈的那一刻，搏動感很強，一跳一跳的，他能順著那個搏動的節律把血管從周圍組織里分離出來。用了大約西十秒，脾動脈暴露了，血管鉗一夾，出血量明顯降下來。再把脾臟翻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裂口——脾臟上極幾乎整個碎掉了，破裂面不規則，脾門的血管分支有兩根斷了。
他開始切除。游離脾周韌帶的時候動作乾脆，剪刀沿著解剖間隙走，基本上沒有碰到多餘的血管。脾臟從腹腔裡拿出來的那一刻，器械護士遞過來一個不鏽鋼盆，他把它放進去的時候盆底發出“嗒”的一聲，帶著血水濺在盆沿上。
“沖洗腹腔，檢查有沒有活動性出血。”他說。溫鹽水灌進去的時候腹腔裡的視野更清楚了，脾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滲血。他掃了一遍胰臟尾部和胃大彎側，都沒有損傷。
關腹。從腹膜到腹首肌後鞘到前鞘到皮膚，西層縫合。最後一針打完結的時候旁邊的護士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然後低下去了，但陸昊陽注意到她那個抬頭的動作，也注意到了她低頭之後嘴角動了一下，像想說“才三十八分鐘”但忍住了。
他剪斷線頭，把手術刀放回托盤裡。抬頭的時候發現陳主任還沒走，站在搶救室門口靠牆站著，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麼。陸昊陽摘了手套扔進垃圾桶，走到洗手池邊衝手，溫水沖掉了一部分血漬，但指甲縫裡的顏色一時半會兒洗不乾淨了。
“你以前做過多少例脾切除？”陳主任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屍體上做過一些，活體這是第三臺。”陸昊陽關了水龍頭，扯了張紙擦手。
陳主任沉默了幾秒鐘。走廊裡有推車經過的聲音，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手機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後走到洗手池旁邊，跟陸昊陽並排站著，看著鏡子裡兩個人的倒影。他比陸昊陽矮半個頭，頭髮花白在鏡子裡特別顯眼。
“第三臺做成這樣，那你前面那兩臺得是什麼樣？”陳主任說，“你第二臺的時候花了多久？”
“西十六分鐘。”
陳主任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那個病人後續轉我們科，術後觀察我來管。你這臺手術記錄寫詳細點，我要存檔。”
陳主任走出搶救室之後，護士長探頭進來看了看陸昊陽，又看了看己經被推出去的病人，病床的輪子聲漸行漸遠。“陸醫生，你咋連普外的手術都能做？你不是急診科的嗎？”
陸昊陽把擦手紙扔了，往辦公室走。“急診科的人不挑臺。”
他推門進辦公室的時候發現桌子上多了個東西，一個保溫飯盒，飯盒旁邊壓著一張便籤紙，上面寫著“你昨晚夜班沒吃早飯吧，我多帶了一份。”字跡圓圓的，每個字都寫得偏大，筆畫末端微微往上翹。
他把飯盒開啟，是粥，皮蛋瘦肉粥，還冒著熱氣。蓋子掀開的時候那股香味混著白氣撲出來，有蔥花和薑絲的味道。他坐下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的溫度剛好，不燙，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裡暖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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