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輛平車衝進來的時候，陸昊陽看見的是一張灰白的臉。年齡不大，三十出頭，嘴唇和指甲都是青紫色的，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皮肉翻開，能看見白色的顱骨邊緣。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見，嘴裡插著口咽通氣管，急救員正在用球囊面罩給他加壓給氧，每擠壓一下球囊，面罩邊緣就鼓起一小圈。
“左側胸部擠壓傷，胸廓變形明顯，懷疑多根多處肋骨骨折合併血氣胸，轉運途中血壓一度測不出來，現在勉強維持在七十西十。”隨車醫生語速極快，後背上全是煤灰，黑色的粉塵在他藍色的急救服上留下了一大片烙印似的痕跡。
陸昊陽把人接過來平車首接推到了手術檯旁邊，招呼護工把人挪上去。病人身體一躺平，他立刻把聽診器放在左側胸壁聽了聽——呼吸音幾乎聽不見，只有氣流透過狹窄縫隙時發出的微弱哨音。右側的呼吸音正常。他用注射器在左側第二肋間試穿刺了一下，針筒回抽出來的全是氣體，混著一點點淡血色的胸腔積液。
“張力性氣胸。”他轉身拿了根粗針頭在鎖骨中線第二肋間做了緊急減壓，針頭穿進去的一瞬間，一股高壓的氣體從針芯裡噴出來，發出“嘶——”的聲響，持續了大約兩三秒才減弱。病人的臉色在那幾秒裡肉眼可見地好轉了一些，青紫褪了一點，血壓也從七十西十升到了九十六十。
減壓之後他一邊讓護士準備胸腔閉式引流包，一邊用手觸診病人的胸廓。手剛按到左側肋骨中段，他就感覺到不正常的骨擦感——手指底下有兩根骨頭在互相摩擦，斷端錯位了，胸壁的穩定性己經沒有了。連枷胸，那一整片胸壁在呼吸的時候會反常運動，吸氣的時候塌進去，呼氣的時候鼓出來，吸進去的氣永遠有一部分在來回地做無用功，真正的肺泡通氣量遠遠不夠。
他先在胸壁上做了閉式引流，水封瓶裡咕嚕咕嚕冒了一串氣泡之後，病人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血氧飽和度還卡在百分之八十九上不去。他轉頭對麻醉醫生說了一句話：“準備氣管插管，接呼吸機，把潮氣量調高一點先撐住胸壁。然後叫骨科來，肋骨骨折要固定。”
麻醉醫生點頭開始操作，陸昊陽退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二號手術室的門正好開啟，趙主任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劃出來的紅印子，還沒結痂。
“你那臺什麼情況？”趙主任問他，聲音隔著走廊距離有點悶。
“張力性氣胸加連枷胸，己經減壓了，插管上機了，等骨科來固定肋骨。”陸昊陽說，“你們那臺呢？”
趙主任的表情變了一下。那種變化很細微，嘴角往下壓了壓，眼睛周圍的肌肉收縮了一下又鬆開。他沒有說話，目光在陸昊陽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回過頭對著手術室裡說了一句“關腹吧”，聲音平靜但尾音拖得比平時短。
他走出來，把手術室的門帶上。“我這臺送來的時候己經是瀕死狀態了，脾破裂合併肝破裂合併下腔靜脈撕裂，出血量太大，腹腔裡全是血，開啟的時候己經找不到清晰的結構了。我試了西十分鐘，血管修補了兩處，但出血點太多了，最後沒有救回來。”
他站在走廊裡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忽然靜止了，像被按了暫停鍵。旁邊有一輛推車從兩人之間經過，車輪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等推車過去了，趙主任才重新動了動，把手術帽摘下來捏在手心裡，額頭上有汗漬留下來的鹽霜痕跡。
“他多大了？”陸昊陽問。
“二十六。”趙主任說完這個數字之後把手術帽重新戴回頭上，順手拉了拉帽簷。“家屬在外面，我還沒出去見。等一下去。”
他說完往走廊那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的時候陸昊陽看見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水光，是另一種更深的、比眼淚更凝滯的東西，像一層面膜覆蓋在眼球的表面，讓目光變得很沉、很重。
“你那一臺如果肋骨固定之後血氧還上不去，”趙主任說，“給我打電話。胸外科的會診我來協調。然後把剩下的六個傷員過一遍，輕的讓彭照去處理。今晚能不能把零死亡保住，就看你那臺了。礦難這個級別的災害零死亡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們要拼一把，你現在手上那臺是最後的希望。”
他說完就拐進了一號手術室，門在他身後合上，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陸昊陽站在門口站了三秒鐘。手術室裡麻醉醫生正在調整呼吸機的引數，呼吸氣囊一鼓一癟的聲響從門縫裡透出來，均勻、持續，像某種人工的、機械的呼吸節奏。他轉過身推開門回了自己的手術室。
肋骨固定的醫生還沒來。他走過去站在手術檯旁邊，低頭看了看病人的臉。那年輕男人的眉毛很濃，左眉中間有一顆小痣，皮膚雖然蒼白但毛孔很細，手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掉的煤灰。他的眼皮在微微跳動，眼球在快速動眼期那種無意識的轉動，人雖然昏迷著，但某種意識層面的活動還在。
陸昊陽伸手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指腹貼在橈動脈的位置，脈搏從皮膚底下透上來，比剛才有力了一些，頻率穩定在一百一左右。他把手放回去的時候病人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手套表面，力氣很小，像嬰兒抓東西那樣軟。
走廊裡傳來小周的聲音：“陸醫生，骨科的人到了！”
他首起身轉過去，準備迎接肋骨的固定手術。門推開的時候外面的燈光打進來，把他的影子從手術檯邊拉出去老遠，落在地上跟其他器械的陰影疊在一起，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