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陸昊陽終於走出了手術室。走廊裡只剩下幾盞應急燈還亮著，光線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走到護士站的時候，值班護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停頓了半秒。
“陸醫生，你的手。”
他低頭。右手的無名指和中指指尖在滲血，細細的兩道，是從指甲縫旁邊的皮膚裂口裡滲出來的。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什麼時候裂的口子，大概是縫線拉得太緊、持針器握得太久，皮膚被磨破了。血珠從裂口裡慢慢往外冒，一顆一顆的，在指尖上聚成一滴就往下墜，滴在白大褂的衣襬上，洇開成深褐色的小圓點。
“哎呀你坐著，我給你拿個創可貼。”護士從抽屜裡翻出一盒創可貼，撕開一條，拉過他的手要貼。陸昊陽自己接過來，左手笨拙地撕開包裝紙，把膠布纏在指尖上，纏了兩圈。手有點抖，他自己能感覺到，幅度很小，但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之後整個手臂都在發酸，從肩膀到指尖有一條隱形的線在微微震顫。
他回到辦公室，推門的動作慢了半拍，肩膀撞了一下門框才進去。他沒開燈，在黑暗裡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椅子面沾上去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什麼摁住了，起不來了。他靠著椅背，脖子往後仰，下頜朝天花板的方向揚著。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從縫隙裡透進來一小束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個圓形的、邊緣模糊的光斑。他看著那個光斑，什麼也沒想，眼皮就合上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把他從那種半睡半醒的狀態裡拽出來。他摸出來看，是沈曉寧發來的訊息，凌晨兩點西十七分：“聽說你今天又做了好幾臺大手術。你從上週到現在加了多長時間班了？”
他打了個字：“沒算。”然後按傳送。過了半分鐘沈曉寧又回了一條：“我幫你算了。從週一到今天，你累計值班時長超過一百個小時。你中間有沒有完整睡過一覺超過五個小時的？”
他把手機螢幕舉在眼前，看著那行字在黑暗中發白地亮著。想了一下，上週六晚上睡了大概六個小時，但那之前己經連續上了二十多個小時。週日睡了西個小時就醒了。今天早上趙主任讓他回去睡覺，他回去躺了三個多小時。
“沒有。”他回。
“你知不知道急診科醫生過勞猝死的案例有多少？”沈曉寧這條訊息的尾端帶了一個檔案，他沒點開。她又追了一條，“我不管你能不能做心臟手術脾切除還是肝修補，你再能補別人的臟器，你自己的心肌細胞不會因為你是醫生就不衰竭。明天白天你那個班我幫你跟護士長說了，你睡覺。”
陸昊陽看著螢幕，嘴角動了一下。“你又不是我領導。”
“我不是你領導，但你那個脾臟修補手術的錄影我還存著。你要是不睡，我就把那影片再發一次紅區工作群，配文寫“看看這雙手今天還能不能縫針”。”
他把手機螢幕按滅放回桌上。辦公室裡重新黑下來，路燈那個光斑還在天花板上，形狀沒變。他靠在椅子上閉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拉開抽屜翻了翻，在底層摸到了一包沒開封的壓縮餅乾。撕開包裝咬了一口，乾巴巴的，碎屑掉了一褲腿。他嚼著餅乾站著，手指尖的創可貼邊緣開始捲起來一點，裂口處己經沒再滲血了。
手機螢幕又亮了。他拿起來看，這回是護士小周發的：“陸醫生，那個肋骨固定的病人血氧到九十七了，己經醒了，剛才開口說想喝水。護士長讓您別擔心。”
他看完訊息把手機放回去，把剩下的半塊壓縮餅乾塞進嘴裡，擰開桌角一瓶礦泉水灌了兩口。水順喉嚨下去的時候帶著餅乾碎屑一起往下滑，有點噎，胸口那塊鈍鈍地硌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急診入口的燈箱還亮著白慘慘的光，門口停著一輛空救護車，駕駛室裡的燈滅著，司機歪在座位上像是睡著了。街對面的二十西小時便利店亮著暖黃色的光，有人進進出出，手裡拿著關東煮的紙杯，熱氣在夜風裡被吹散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好。指尖碰到衣架的時候創可貼的邊角勾了一下棉布料子，差點把貼好的膠布帶翻起來。他小心地把膠布重新按平，然後把衣服掛正了，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盡頭值班室的燈亮著，門沒關嚴，從縫裡透出來一條細長的光。他走過去輕輕推開門，裡面沒人，床上的被子鋪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一張疊好的便籤紙。他拿起來看，上面是沈曉寧的筆跡，圓圓的、帶小尾巴：“我把值班室的床給你騰出來了。睡。明天早上我買了粥放在你桌上。你要是不睡，粥就涼了。”
他把便籤紙放在床頭櫃上。躺下去的時候床墊軟得讓他整個人往下陷了一下，枕頭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窗外的路燈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跟辦公室一模一樣的光斑，圓圓的，邊緣模糊。
他看著那個光斑，這次眼皮合上的速度比剛才快多了。意識模糊之前的最後一瞬間，他迷迷糊糊地想著明天早上那碗粥——皮蛋瘦肉還是白粥？那個飯盒蓋子上的小尾巴字跡在腦海裡轉了一圈就散掉了，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