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孤兒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偏西了。沈曉寧發動車子，倒出那條窄路的時候後視鏡裡還能看見小豆子趴在鐵柵欄門上朝這邊揮手，小手掌從門縫裡伸出來搖了又搖，首到車子拐上大路才在鏡子裡縮成一個小點。
沈曉寧開了一會兒車，忽然開口說：“去吃點東西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館不錯，就在前面那條街上。”陸昊陽點了頭。車子拐進一條老街，沿街的鋪子陸續亮起燈來，麵館的招牌是黃底紅字，門口的燈箱亮著暖光，照得人行道上落了一層融融的橘色。
進門之後兩人找了個靠牆的小桌坐下，沈曉寧點了碗牛肉麵，陸昊陽要了碗炸醬麵。等面的間隙沈曉寧低頭刷手機，忽然拇指停住了，眉頭皺了一下。她把手機翻過來推給陸昊陽看，螢幕上是一張朋友圈截圖，釋出人頭像是個光頭墨鏡男，配文寫著“新專案合作，跟沈總合影留念”。照片裡兩個人並排站著，一個光頭脖子上掛條粗金鍊子，笑得嘴咧得很大；另一個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掛著標準的商務微笑。
那個西裝男陸昊陽認識。沈宇。沈曉寧的堂哥，之前在醫院鬧過一回，被陸昊陽一句話懟得臉色鐵青最後灰溜溜走了。光頭那個他也見過——龍哥，地下賭場出來的，手底下養了一幫打手，上次在醫院門口堵他的時候那幫人手裡拎著鋼管。
“這倆人怎麼湊一塊了？”沈曉寧把手機收回去，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陸昊陽沒回答。面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他的炸醬麵醬色濃黑，肉末和豆乾丁混在裡面，黃瓜絲碼在面上綠白相間。他拿起筷子拌了拌，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然後才開口。
“沈宇以前跟龍哥認識？”
“不認識。”沈曉寧的筷子戳在牛肉麵上沒動，“至少我不知道。沈宇做的是正經生意，工程招標那一塊的，雖然人討厭但從來沒碰過灰色地帶。龍哥那圈人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她說完終於動了筷子，挑了幾根面送進嘴裡，嚼著嚼著眉頭一首沒鬆開。“我得問問。這事不太對勁。”
沈曉寧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沒人接，第二個響了三聲就被人結束通話了。她盯著螢幕看了兩秒鐘，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沈宇不接。他平時從來不會不接我電話。”
麵館裡的電視機正在放本地新聞，聲音開得不大，主持人播報的內容斷斷續續地漏過來，“……近期警方在全市範圍內開展專項行動，重點打擊涉黑涉惡及賭博相關違法犯罪……”沈曉寧偏頭聽了一下，又轉回來了。
“你明天晚上有排班嗎？”她問。
“有，夜班。”
“沈宇的事你別摻和，”她說，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他是我堂哥，我來處理。龍哥那夥人我不瞭解，但我知道他們的手段不乾淨。你在醫院裡好好做你的手術就行，別讓那些事沾到你。”
陸昊陽把碗裡最後幾根面扒進嘴裡，放下筷子。碗底剩了一點醬色的湯汁，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麵湯溫度剛好。“如果他們的事牽扯到醫院呢？”
沈曉寧抬頭看他。“什麼意思？”
“沈宇上次來醫院是為什麼？為了一個病人。他覺得病人不該轉院。龍哥上次來醫院又是為什麼？還是為了病人。地下賭場的打手受傷了，他想從醫院把人撈走。兩個人都跟醫院裡的人或者事有過關係。他們現在搞到一起了，你想一想，這件事只跟沈宇有關嗎？”
沈曉寧的表情僵了半秒鐘。她把筷子放下來擱在碗沿上，筷尖搭著碗壁發出瓷器相碰的脆響。“你是說……他們可能會再回來？”
“不知道。”陸昊陽把碗推遠了，靠在椅背上，“但你最好問清楚。”
沈曉寧低頭看了看桌上扣著的手機，伸手把它翻過來，螢幕上有兩條新訊息提示。她點開第一條，臉色忽然變了。第二條看完之後她的嘴唇抿緊了，下巴的線條繃成一個很硬的弧度。
她沒說話，把手機推到陸昊陽面前。
第一條是沈宇發的：“別管我的事。”
第二條只有五個字：“龍哥要找那個姓陸的。”
陸昊陽看完之後把手機推了回去，表情沒什麼變化。麵館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有人推門進來帶起一陣涼風，吹得桌上的選單紙頁嘩啦啦翻了兩頁又落回去。沈曉寧把手機收進包裡，動作比剛才利索了很多，包帶的金屬扣扣上的時候發出“嗒”的一聲。
“我送你回去。”她站起來結了賬，步子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兩個人走出麵館的時候街上的路燈己經全亮了，橘黃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暖融融的。沈曉寧走在前面半步，外套的衣襬被晚風掀起了一個角又落回去。陸昊陽跟在她後面，右手的拇指無意識地按了一下左胸內側的位置——隔著外套和毛衣，那枚銀羽胸針的金屬邊緣貼著皮膚，涼意在夜色裡反而變得明顯了一點，像一小片貼在胸口的冰。
他抬頭看了一眼街道對面的那排商鋪。有一家五金店還開著門，捲簾門拉到一半，裡面的白熾燈光從底下漏出來照在人行道上。店主正彎腰往外搬一個鐵架子，架子腿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從街角拐過來，沒有開大燈，貼著路邊滑了一段距離，然後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停了下來。
引擎沒有熄。尾氣從排氣管裡冒出來，白煙在夜風裡散了，又冒出來，又散了。
